2022年3月8日星期二

三月夜雪晨起戏作题照二首


 三月夜雪晨起戏作题照二首


(其一)

痴雪恋池台,

仲春未卸妆。

纷扬消踪迹,

飘洒入甜乡。

月暗梁山远,

夜奔好汉忙。

晨曦染桦树,

赫然见刘唐。


(其二)

乱琼爱春花,

夜半久徘徊,

纷扬虚足迹,

飘洒绕丛围。

层林未尽霜,

桦树染晨晖,

挑帘疑梁山,

处处赤发鬼。


2022年1月8日星期六

戏园戏缘

         来海外十几年,共进剧场五次:四季歌剧院看过两次歌剧,一场是威尔地的《茶花女》,一场是比才的《卡门》。一场舞剧,新市高中礼堂应景圣诞的《胡桃夹子》,汤普生音乐厅一场音乐会,主要曲目是格什温的《蓝色狂想曲》,一场昆剧,大多文化中心剧院北昆魏春荣主演的《牡丹亭》。算来好笑,当年在国内的时候,相当长的时间内,我一周内进剧场的次数都超过此数。

打从儿童少年时代起,因母亲在省文化厅工作,经常拿回来一些演出招待票。那会儿是有演出便看,父母偏好滩簧锡剧,我是“文武昆乱不挡”,杂技木偶不拒,能上舞台的表演都看。金湖县文工团在下关剧场演出歌剧《江姐》,兴化县木偶剧团在中华剧场演出,我都兴冲冲赶去看过,“草根木叶味偏佳”,能从基层冒尖,在省城露脸,肯定有“两把刷子”,淮阴的宋长荣最是典型。省厅所属人民剧场、东风剧场、省京礼堂(后为紫金剧院,那时座位我觉着总有股怪味,估计是座位用料是低劣的人造革)、省锡剧场(后为江南剧场)等处跑得较多,如果赶上戏剧汇演、戏曲大赛什么的,我是天天要往新街口、杨公井那一圈跑的。

只是那会儿年轻,少知识没见识,不懂门道,白白放过了许多应该记住的好角好戏。其中应该有后来熟知的艺术大家,有缘再见自是幸事,无缘相逢便是永久的遗憾了。截止迷上昆曲之前,省内名角不计,我进剧场观看,现在仍有印象的省外艺术家有:李万春的猴戏,叶少兰的吕布(印象中他的剧团人员中有人穿着军装,因为属于部队剧团)。裴艳玲《夜奔》、李世济《锁麟囊》、齐淑芳《宏碧缘》,黑龙江省的云燕铭、武汉京剧院关正明、李蔷华。人民剧场看赵青、陈爱莲跳舞,人民大会堂看俞丽拿携武汉交响乐团演奏《梁祝》。

记忆中最早观看的昆剧演出,也是四十多年前了,具体时间先后记不住了,一是西康路33号礼堂几次折子戏专场,还有在延安剧场看《墙头马上》,在中华剧场看《十五贯》。33号礼堂那些折子戏专场,那时我上初中,对昆剧一无所知,所以对演了什么记不真切,听母亲念叨,有次好像是《痴梦》,不知是同一天的戏,还是同一地点另一场演出,后来不演的昆曲现代小戏《活捉罗根元》,我能确定是在33号礼堂看过的。那主演好象就是张继青。两戏不知先后,时间靠前的那戏应该是我第一次看张继青的戏。《十五贯》中小生熊友兰嗓音清亮,脆爽一似南京青皮大萝卜。后来看王亨恺演《琴挑》,他一开口我就记起《十五贯》里的熊友兰。王亨恺是第一个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省昆演员,2014年他去世于香港。

王亨恺不是昆曲科班出生,他原是北京昆曲社的曲友,上世纪60年代初由北京老曲家袁敏宣推荐,南大吴新雷老师引见,省昆谭慕平院长面试录用。早先小生王亨恺常与旦角胡锦芳搭戏,其“扮相文雅清俊,表演儒雅大方”,《琴挑》是最常演的剧目。张继青演《牡丹亭》原来的搭档是董继浩,1985年董继浩出走德国,王亨恺才多同张继青搭戏。他们最为人知的合作,就是拍摄了戏曲电影《牡丹亭》。就我的感觉,王亨恺演柳梦梅,扮相和嗓音都比董继浩强,但业内前辈说:董继浩 “身上漂亮”,做功比王亨恺好。董继浩离开省昆早,他的戏看得不多,印象清晰的是他和吴继静演的《跪池》,书生陈季常衣袖翩翻如大蝴蝶,确实漂亮。

昨日获悉张继青逝世,我上B站将电影《牡丹亭》又看了一遍。内子同我一起重温旧梦,不禁感叹:“我们真是有福气,在张继青艺术和年龄最佳的时候,在剧场里饱看了她的表演。”目前网上此影像资料,上传者不少,因年代较早,都不是数码转录的高清版本,尽管如此,B站上的播放记录有几十万,油管上一资源也有16万以上的点击量。足见电影版《牡丹亭》广受追捧。当年摄制此片,我在文化厅工作,去影厂锁金村摄影棚探班,条件简陋得不行。学长徐耿时任影片副导演,直叫穷。不想简陋的布景上了银幕,还是挡不住的漂亮。网站视频有弹幕惊奇“竹叶会动、树影会摇”。我只在B站注册了个免费的“大会员”,好像没权利发弹幕。那弹幕总量记录我上次看是几千条,这次看还是几千条,估计网管不断清理,不然画面全被弹幕所占,电影看不成了。这有点“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的意趣了。尽管看电影看视频眼乌珠被镜头调度得有些忙乱,不如进剧场看得自在真切。然而,斯人已逝,艺术盛筵不再,以后也只有这些影像资料可以“疗饥”了。此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令人不由得回想起当年进剧场看戏的甜蜜。

我由爱看戏到开始学会看戏,应是迷上昆曲后的事。拜识了吴老师,充数于南京曲社,我往朝天宫跑得就勤了,因为省昆在那里,省昆排练场兼小剧场(即现在的兰苑剧场)在那里。据吴新雷《南京剧坛昆曲史略》文中所述:清光绪三十二年(1906),两江总督端方聘请昆曲清唱家茅恒在朝天宫创办了“音乐传习所”。他在“音乐传习所”执教乐理、乐器外,也曾拍曲传歌,“前后有女弟子千余人”。这是官方和文人合作,为传承昆曲而在南京办学的典型事例。如今省昆院址选在朝天宫江宁府学旧址,得传斯文一脉,确也“得其所哉”。

小剧场是由旧四合院恢复改建的,原本是省昆院部的排练场,只有一小舞台。当年这里不做正式演出,只有彩排或内部观摩。有戏看时,人们便从相邻房舍寻些折叠椅权当观众席。后来,观摩活动渐多,台下弄了几排固定座位,满场也只有一百左右座位。小剧场没有“机关布景”,一桌一椅便是大千世界,最适合昆剧折子戏的演出,演出无需电子扩音设备,演员唱念声声入耳,面部表情丝丝传真,一切都是那么的“本色当行”,观剧体验应比过去“唱堂会”还好,因为不能聊天吃点心,只许专心看戏。现在的兰苑剧场,据说不仅有了固定座椅,还排了座次,看演出也收费卖票了,与那时相比,显然是更像那么回事了。

(今日兰苑剧场,图片来自网络)

当年昆曲未成时髦、未上热搜,圈子很小,除了专业精英,业余曲家中耆老名宿尚有人在,如我所挂单的南京曲社,元老有甘家兄弟姊妹,爱新老师,吴新雷教授等。专业人士和业余曲友抱团取暖,联系密切,是昆曲界的优良传统,这在当时可以说是热爱昆曲者的惺惺相惜,也可以说是困境下的同病相怜。不仅省昆演员、戏校学生常来曲社走动,外地的昆曲名家、曲友来宁,也常来曲社坐坐。仅我有幸参与,印象深刻的有:俞振飞大师偕夫人李蔷华来曲社,曲社借李香君故居欢聚,品尝秦淮小吃,还乘画舫游河。传字辈大师郑传鉴、倪传铖来过曲社多次,上昆蔡正仁陪同香港曲友邓苑霞来曲社,大家共游莫愁湖,北美曲社曲友“张家四姐”张充和、陈安娜,香港曲友顾铁华,浙昆汪世瑜,北京曲社曲友朱复等等。省戏校昆曲老师王正来、徐雪珍常来曲社指导,不仅教唱,也教身段。曲社为曲友拍曲的笛师都是曲笛名家,如:省戏校老笛师高慰伯,省昆的孙希豪、王建农。因为圈子很小,又相互走动频繁,是故朝天宫一有彩排或内部演出信息,“有名便知”的大佬难得出山,常常是我等“无名的不晓”曲友甲乙丙丁近水向阳,得饱眼福。

   我等的社会闲杂人员,雅绰“曲友”者,当年去小剧场蹭戏,有时“黄花鱼溜边”,座位不够时自觉靠边站。站着看戏,戏好看,人就不累。且人在后排贴墙站着,不会有视线阻挡;与舞台略有距离,演员脸上的浓墨重彩显得更加柔和自然;演员唱念经剧场空间混响合成,听得更加浑成舒服。此外,还有一桩了不得的美事,你就在那站着,身边不时会有化好了妆的、未及或刚卸了妆的、还有一身居家常服的昆曲大家、新秀轮流来陪你站着。或是学生看老师在台上演,或是老师前辈为台上的学员新秀把场。张继青等大腕都是如此。

   苏州作家陆文夫曾说:“生活中的张继青和舞台上的张继青好像不是一个人。我们和张继青在一起的时候都不觉得她是个演员,更没有觉得她是个在国内外都享有盛名的演员。年轻时觉得她是个典型的苏州姑娘,温和、腼腆,一口吴侬软语,说话好像唱歌。中年时是个标准的苏州嫂嫂,勤劳、朴实,带孩子,结毛衣,走到哪里都不会引起人们的注意。有时候简直使人怀疑,张继青怎么会演戏?

等到张继青粉墨登埸时,顿时容光四射,妩媚动人,如仙是凡,似梦是真,独自一人能使全埸的观众如痴如醉,如入幻境。这时候又会使人产生怀疑,那台上的演员是不是张继青?”(陆文夫《台上台下的张继青》)

因为我有和张继青比肩靠墙而立的幸运,读到陆文夫这段文字,心有戚戚,陪感亲切。只是当年本人未开窍,不仅未能将大腕们刮进我耳朵的低声议论、点评作为艺术资料记录下来,就连要个签名、留个合影的念头都不曾动过。如今想来,自己真是“默铎”(迟钝),不然不为炫耀,就是留个念想也好啊。

后来进省文化厅工作,身份由“曲友”混成“业内人士”。脸皮更厚,不仅彩排和招待性演出要去凑热闹,甚至新戏响排也去观摩。石小梅排《白罗衫》,林继凡、黄小午排练《势僧》,胡锦芳排《刺虎》……我都曾在一旁呆看。

开始工作的那段时间也是我的恋爱结婚的人生蜜月期。“携手向花间”——到剧场看戏成了内子和我“谈恋爱”的主要方式。她小我半岁,却比我早两年上大学,所学专业是专门对付疑难杂症,可见聪明伶俐远出我之上。我带她看了一两回戏,“刚刚打了个照面,风魔了张解元”,对昆曲的投缘,竟比对我的眷恋来得还快。那些日子里,我的爱好、我的生活和我的工作竟如此的合谐一致,这是今世缘?“想内成?因中见?”敢相信这等好事居然存在,只是不敢相信这等好事会永远存在。如今夫妻双双移居海外,不时仍会留恋当年在小剧场蹭戏的经历。“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字滋味,耐人细嚼。

工作后不久,便有了一次和省昆大牌们全面正式接触的机会,那时省昆刚从欧州载誉归来,省里组织了一场总结座谈会,请省昆出访的演员们谈谈经验体会。张继青这一辈的艺术家,多半从小学艺或艺校毕业,表演才华和艺术体验虽已炉火纯青,然于口头表达,很难像艺术评论家那样头头是道、口若悬河。当然凡事皆有例外,继字辈的范继信既是名角,又是名导演,口才很好(后来这些表演大家们的语言表达能力都见长,且进步神速,纷纷去大学讲课了)。那会儿我作为发言整理者,将各位艺术家的发言整理后形成报道。审稿者看后笑着说:经你这么一弄,大家谈的还有点内容。

1985年秋,文化部在昆山召开全国昆剧院团长会议,贯彻落实文化部刚发布的《关于保护和振兴昆剧的通知》。在那个会议上我见到了全国各大昆剧院团的头头。各地来的代表,有的既是领导也是昆曲大家,如上昆团长蔡正仁、方家骥,浙昆团长汪世瑜。不过那时的昆剧不为大众所知,各家的队伍刚开张,没有什么社会关注。大众传媒只来了上海《新民晚报》资深记者翁思再,此翁现在也如昆曲一般名声大振了。

1986年初,文化部成立了“振兴昆剧指导委员会”,由昆曲大师俞振飞挂帅。从此,昆剧振兴由“村自为战”,正式走向全国一盘棋。好像有个“抢救、继承、改革、发展”八字方针。“抢救”作为第一步,主要就是要抢救昆剧“传字辈”老艺人的绝活。文化部在苏州桃花坞,举办昆剧培训班,由“传字辈”艺人向全国各昆剧院中年骨干传授技艺。张继青常常说:"老师给了我两碗饭,一碗饭是姚传芷老师给我的《痴梦》,还有一碗饭就是姚传芗老师给我的《寻梦》。”可见这些老艺人在后辈心目中高山仰止的地位,所以各院团精锐尽出。省昆、苏昆“继”、“承”字辈、浙昆“世”、“盛”字辈、北昆侯少奎、洪雪飞、蔡瑶铣等、上海的“七梁八柱”,湘昆雷子文、张富光。精英骨干几乎都来了,一派“好汉全伙在此”的兴旺气象。

培训结束汇报演出时,我去桃花坞看演出。唐伯虎的《桃花庵歌》让此地大大的有名,听听蛮风流,想想蛮风光。其实是有故事,没故地,所谓桃花坞就是平门附近一小街陋巷。和人民路、干将路等的通衢大道不好比,与观前街、太监弄等繁花小街相比反差更大。我到了目的地,觉得环境似曾相识,后来想起来,这苏州林机厂的场景在滑稽戏电影《满意不满意》出现过,就是小杨师傅做演讲的那个厂。只是那有椅子的礼堂不见了,汇报演出的地方,就像是撤去了餐桌板凳的食堂,一端砌了个简易舞台。早年间一些单位(如我最熟悉的华水)都是这般因陋就简,饭堂礼堂兼用的。想想当年那些为昆曲振兴打拚的人,真是箪食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他们也不改其乐。

汇报演出期间,看了由传字辈老师现教的、“簇簇新”的五十出左右传统折子戏。名家竟秀,最最简陋的舞台,上演了顶顶精彩的艺术,让我过足了戏瘾。卞孝萱教授讲授中国文化史时曾提到:昆曲折子戏把中国文人的可笑和可爱表现得最为充分,并以《乔醋》为例。此前我只熟悉《乔醋》单曲【太师引】“顿心惊”,这次终于看到整出戏了。且由各院团当家小生轮番呈现,真是喜煞人也么哥!此后,再看昆曲演出,总有曾经沧海的感觉。只是那戏院实在难为戏院,戏台也忒简陋了些,也就是昆剧传统折子戏能凑乎,搁后来那些“发展创新”或“推陈出新”的昆剧大戏,在这样的剧场、这样的舞台,是无论如何也玩不转的。

    后来看戏,戏是一样的精彩,剧场却呒啥稀奇,只有苏州全晋会馆新修的仿古舞台和忠王府小舞台有点特色,只是那全晋会馆是假古董,且台子太高,坐正对面主包厢或两旁抄手廊座则无须仰视。半露天的剧场,演高腔梆子戏合适,唱俏声细语的南昆总有点不搭调,还是忠王府小舞台更合适。那年昆剧节,忠王府曾有一台苏昆主演的传统折子戏,我只记住了吕福海主演的《讲书》。吕福海饰韩时忠,口舌便给,苏白滑利。甚是有趣。韩时忠初出场时为人尚可,既略通文采,对学友也又做些济贫扶困之事。对史家嫌贫爱富一事,虽有吃瓜群众起哄驾秧子之嫌,立场还是站在弱者一边的。怎奈贪财好色,遂至丧失廉耻。见利忘义,虽觉坑朋友“弗好意思”,依然昧了良心行事。此又一“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例证。明代祁彪佳《远山堂曲品》评《钗钏记》:“此曲词调朗彻,尽有本色,是熟于科诨排场者”。场子好,坐得写意;角色好、演得得意。观剧体验堪称完美,甚是享受。

小粉丝认人,大粉丝识趣。见识广了,眼界提高是必须的。驽钝如我,也能略看出些门道。就昆剧而言,我对传统折子戏情有独钟。按学者的观点:“折子戏的出现,表示群众欣赏水平的提高。即,群众对于戏剧的要求,已经进入演唱技艺的美学享受,不再局限于故事情节的一般欣赏了。这必然促使昆剧表演艺术的提高。”(陆萼庭《昆剧演出史稿》)这道理不难懂啦,想听故事,看小说、听评书,更通行的看电视剧好啦。虽然本世纪以来,昆曲圈不断增大,改编或新编的大戏也有不少,但艺术成就并无突破,表演水平也未见提高,随着张继青这一代昆曲艺术传人退出舞台,精纯的昆剧艺术“终恐同广陵散矣”!


图片说明:2001年8月张继青、侯永奎、蔡正仁、雷子文、汪世瑜等昆曲艺术家齐聚杭州西湖,参加“纪念昆曲传习所80周年暨昆曲表演艺术大师周传瑛(90周年)、王传淞(95周年)
诞辰活动”。
(此照片为笔者所摄)

(仅以此文追思张继青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