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7月24日星期二

科学与精英思维——电影《女性思维》随感


    惠特妮·卡明、蒂娜·菲,再算上那个格蕾塔·葛韦格,这三位奇葩,她们参演的角色或编导的作品,大多是有些知识内涵、有点文化底蕴的,至少在我这个业余者看来,像那么回事。
    与其他两人相比,惠特妮·卡明似乎更专注女性心理活动叙述和表现。就我所见,无论是其主演的电视剧《惠特妮》,还是其近作电影《女性思维》都是这样的作品。
    在《女性思维》片中,女博士朱莉亚想通过对大脑神经学的研究,弄清人们情感活动规律,从而更好处理两性关系。她在自己的日常生活中,靠一种名为“SOYLENT”的能量棒摄取营养,又用她自己的话说“从狗身上获得催产素,和朋友逛街获得血清素,去健身房锻炼获得内啡肽制作与合作产生多巴胺”,她通过研究,自信对小女生的情感活动规律已然掌握,故自觉能够战胜这些情感,使自己成为一个“完整的情绪均衡体”。然而,“目的在追求的过程中失去”,于是我们有了喜剧。
    环视我们周围,类似这样相信科学神教,走火入魔的人并不稀见。如影片中那医学女博士:一天到晚用临床诊断的眼光观察别人,审视自己。迫不及待地把刚学到的一点知识加以运用,不停地修理别人、修理自己。其结果是打破了自然平衡,摁倒了葫芦浮起了瓢,总也不得如愿。
    任何改变,无论领域、无论巨细,更无论方法,改变的结果都不一定能如愿,更不一定奏效。“臻致完美”自然是痴心妄想,“力求更好”、“改良完善”多半也是自欺欺人。“改良改良,越改越凉”,用本片中的英语台词解释就是:“When you try and change me. it does hurt.”古时的“变法”,今天的“改革”,纷纷如是。
    第一不要迷信改变:“改革”也好、“改造”也罢、由人的本性和能力、社会发展水平所决定,任何改变都难以达到人们的预期,无论是用科学的,还是用其它的方法。本着顺其自然的原则,变化改变也应是因运而生,合时而作,应是尊重历史、尊重规律的自然结果。过犹不及,欲速不达,切不可扼杀本性、揠苗助长。
      影片截屏:
    妻自问:“谁嗑了药能不做爱?”
    夫回答:“吾侪便是。”
    夫妻共识:“摇头丸非年过40者所宜。”
    第二莫要迷信科学:“科学”不等于“先进”,“先进”不等于“正确”。今天存在着一种似是而非的共识:科学的方法就是正确的方法,而正确的方法,一定能得到正确的结果。以致于无论是很具体实在或很主观虚无的东西、如能量棒、如疫苗、如炒股秘笈、如思想法宝......只要冠以“科学”之名,就似乎屡试不爽、无往不胜了。这种高估自己的智商,无视科学局限的盲目自信,今昔俱同、四海皆然。更容易犯浑的往往是社会精英,这谬误正是他们自视高人一等的催生激素,是他们不能认清自己、正视他人,不能正确认识自然和社会的缘由,也是社会精英们屡颠屡仆,不得长进的根本原因。这是《女性思维》这一轻喜剧提供的又一笑点。
    就像是一组疗效实验的对照组:女博士的助手,形粗蠢,身狼伉,爱吃垃圾食品又胡乱服药,一个非常情绪化的女人。她是女博士言语上批评、精神上轻视的对象。乍看起来,那女博士无疑是更有知识、更有文化、更有气质,各方面更加优越,神形完胜对方,正如社会精英完胜芸芸众生。然而,当女博士又一次向那助手发出忠告:“你这一生不能只靠化学品来控制你的个性。”那对照组立刻反唇相讥:“为什么不?这不正是你的所做所为吗?”一言既出,成功反杀;犀燃烛照,促其反省。就像《聊斋》里的小鬼头答复狐狸精的话:“你说我不是人,你就算得人么?”
  

2018年7月17日星期二

懒散的思想——电影《归顺》(Submission)和《书店》(The Bookshop)随感

    在当下,在这乱花迷眼、日新月异的时代,用电影再现文学远不如用电影改编漫画更讨巧。电影这个“暴发不久,破落随之”(鲁迅语)的“暴发的破落户”,在大肆捞金的同时,必也略傍文艺以为风雅。因此一些略带书卷气的作品,或如过气作家,或如寒门寡妇,尽管“幽姿不入少年场”,仍可深巷索居,抚膺自怜。虽无大众捧场,也自有喜欢“烧冷灶”、“钻牛角”,“赏春香还是你旧罗裙”的小众点赞。《归顺》和《书店》两部电影俱可归入此类,其故事内容反映了文学在现当代郁郁寡欢的窘态。如果觉得只拿两部电影说事有以偏概全之嫌,不妨再算上《幽默的我 》(Humor Me)。三者,伙矣。只是《幽默的我》越发的等而下之,文学不但龟缩于老人堆里,更唯以讲黄段子为能,实在令人啼笑皆非、羞于启齿。
    《归顺》讲一过气作家在商业社会居然做着“春风一曲杜韦娘”的春梦,结果被那所谓“多情文青”策划的肉体交易弄得身败名裂。过气的前辈被躁进的后辈所算计——“多情总被无情恼”,正是当今文学被商业的强奸之写照:一方是固守着旧梦无可奈何地没落;另一方则是拨弄着算盘不择手段地暴发。
    《书店》改编自上世纪七十年代出版的女作家小说名著,故事讲的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的故事。盛产文学老旦,是英格兰文学特色。特色影响所及,英国的电影再现英国文学,味道要比好莱坞来的正宗。其所表现传述与《归顺》相比:关系更加复杂、牵涉更加广阔、涵义更加丰富,因此,感觉也更有文学意味。
    虽然不似《归顺》中表现得那样狼狈可笑,然文学这一时代的破落户,现身于电影《书店》,其时乖命蹇的本色终是脱不去:书店的维护者、文学的象征者依然是区区老绅士、小寡妇,形只影单,都不是生龙活虎的形象,虽也顽强,终显悲壮。故事里绅士死、寡妇走、书店关门……最后,作者挣扎着写了一个略显光明的结尾:不爱读书的小女孩终于读书了。“不要绝了读书种子”——这又何尝不是作者和改编者自己的梦呢。
    《书店》中一个推动情节发展要线索是小说《洛丽塔》的阅读与销售。而在电影《归顺》中,主要情节是男主梦想和小女生春风一度(即油腻大叔追小罗莉),同时也穿插了男主观看师生恋题材老电影《蓝天使》的场景,这些又都是《洛丽塔》式的叙事模式。只是过去在《洛丽塔》书里成功的情节,在当今却不能再现。如前面所说“当今文学被商业的强奸”,这是当下的客观现实,那么在文学老生老旦的主观世界里:文学这一树“梨花”正做着压商业“海棠”的梦呢。
    《书店》里的老绅士对小寡妇说“小镇上的人可能不会理解这本书(指《洛丽塔》),不过这样更好,理解会让思想变得懒散。”这说法在我理解:一旦理解了(那怕是自以为是的),思考也就中止了。
    思至此,无语。

2018年7月14日星期六

《足球世界杯套曲》(用《牡丹亭 游园惊梦、寻梦》韵)


<牡丹亭(游园惊梦、寻梦)套曲>世界杯版》

(开场)
旌鼓十万闹哄堂。
赛场真个是战场。
最是一球相争处,
直播更令世界狂。

《游园》

【绕地游】春回秋转,瞬息又四年,人立绿茵当间。蹴鞠直播,高清毕现,恰网络看球不要钱。
【步步娇】一声哨吹彻芳草甸,倏忽球如箭。转眼间、到门前。没揣镜头,偷人半面,迤逗的看台癫:咱看球你看咱做个鬼脸先。

【醉扶归】你道翠生生出落的彩衫儿茜,艳晶晶手套十指填。可怜我只身儿挡在球门前,但赢球好处无人见,不提防皮球穿裆鸟惊喧,更怕那点球大战心愁颤。
【皂罗袍】绿茵黄牌红牌罚遍,似这般都付与犯规球员。飞身铲断出脚先,盯人防守谁埋怨。明里使绊,暗中偷拳,推搡擒拿,假摔障眼,银屏里忒看的那泼皮贱。
【好姐姐】骗点球闪瞎了人眼,那球场外监控最严。演技真好,说瞎话更不要钱。休淘气,见历历视频无修剪,嘴喳喳谎话说不圆。
【尾声】美中不足由他缱,便赏遍三十二球队是枉然,倒不如兴尽回家闲过遣。

《惊梦》

【山坡羊】老师傅横遭乱拳,蓦地里丢人现眼。虽说是才高难掩,众豪门一例、一例里铺盖卷。甚机缘,把运气抛的远!俺只输球跌面,都说花有重开,人无再少年,和风光说再见。羞脸,这晦气哪处言?淹煎,这身价,可值钱?
【山桃红】则为你如花美眷,美钞欧元。是轻伤敢下火线,去场外自怜。转过这替补席前,紧靠著队医身边。和你把护板松,鞋带宽,腮帮儿揾著牙儿苫也,忍耐些舒筋活血消消炎。是哪处受熬煎,疮疤相连,早难道这青春只是换铜钱。
【鮑老催】又则是判罚争辩,看他每蜂儿般冲动把怒气掀。一般儿挥拳捣脚场中间。这是打黑拳,出老千,红牌现。呀!裁判也忒不给面。立马驱逐不留连。恼人嘘声响一片。
【山桃紅】留些小便,做个尿检。若有“含笑半步癫”,弊情立现。万不能做话把,留污点,好前程顿成昙花梦也,真个是良辰美景奈何天。是这等最关键,信守严严,早则是遵纪守法无异言。
【绵搭絮】长传走边,才到球门边。无奈人墙,密集防守没空闲。更球衫泥汗粘煎,闪的俺心悠步嚲,意软脚蹇。不争多费尽神情,拔腿怒射,却又打偏。
【尾声】一霎时,身体倦,也不索看比赛时间,天那!进一球那胜利自然不远。

《寻梦》

【懒画眉】最则是靠己不靠天,说什么“不见鬼子不挂弦”,原来百密一疏小命悬。是谁穿裆抢过后防线,恰便是人似皮球球如离弦箭。
【忒忒令】那一答可是门柱侧边,这一答是横梁里面,打立柱反弹球儿险,一丢丢过白线,一秒秒值大钱。守门员甚本事能回天?
【嘉庆子】是谁家少俊来近远,敢迤逗这防守去溜边,一蹴而就露脸。他干瞪眼,奈烦也天。我穿金靴敢大言。
【尹令】俺不是天生命贱,又不曾缺乏锻炼,则看球场表现,乍便好运撞见,生就个福星,活活生生大牌球员。
【品令】他倚球门柱,防著俺球走边,但待俺闪腿动脚,便球飞一道烟,擦过门栏,转过防线,恍过守门员,球着地人人瞧见。胜利来眼前,心满意得不可言。
【豆叶黄】他兴心儿紧咽咽压著咱双肩,刹那间叠起了罗汉钱,俺可也直挺挺倒地难周旋。等闲间把一队壮汉儿乐癫,这般形现,那般欢颜。瞧一帮傻老爷们乐将来半天,瞧一帮傻老爷们乐将来半天,无视那对手着急发球权。
【玉交枝】似这等轻软地面,尽多少欢乐无边。敢是俺腿上长眼能看见?明放著铜墙铁壁,却教它挡不住穿云箭。大屏幕回放增艳:打出脚再不俄延,是答儿金靴儿兑现。
【三月海棠】怎赚骗?球场竞技神明见。那补时荏苒,加赛迁延。非远,那天雷地火才一转,敢开花结果还重现?昨日今朝,眼下心前,场上局面登时变。
【二犯么令】亏着他长传击远,网罗般盖不周全。咱趁这、咱趁这四四二对付四三三,身儿轻,偏喜著皮球儿溜圆。爱杀这绿茵便,再得到冠军梦边。
【江儿水】得冠军胜似仙,在峰峦巅。有多少花花草草由人恋,吆吆喝喝随人愿,便唧唧歪歪无人怨。打并得锦绣一片,大路朝天,守的个前程相见。
【川拨棹】情无限,共享这庆功宴。这次第称心如愿,妥妥地爱国情缘。不为那“齐云社”,也不是“欧足联”。
【前腔】休提“俱乐部”,“转会钱”,知、知这世界杯得如愿,争的是为民强出头,抢的是为国做贡献。
【尾声】闹哄哄刚散了盛筵,期下回球场再见。少不得四年一届也则是又无眠。

(集句)

小头鞋履窄衣裳,白居易   独眠人起合欢床。张仲素
几日毬场较锋镝,苏颂     不肯低头在草莽。李颀

2018年7月5日星期四

《广志绎 》节录

广志绎             王士性

【卷一 方舆崖略】

东南饶鱼盐、秔稻之利,中州、楚地饶渔,西南饶金银矿、宝石、文贝、琥珀、朱砂、水银,南饶犀、象、椒、苏、外国诸币帛,北饶牛、羊、马、骡、戎毡,西南川、贵、黔、粤饶楩楠大木。江南饶薪,取火于木,江北饶煤,取火于土。西北山高,陆行而无舟楫,东南泽广,舟行而鲜车马。海南人食鱼虾,北人厌其腥,塞北人食乳酪,南人恶其膻,河北人食胡葱、蒜、薤,江南畏其辛辣。而身自不觉。此皆水土积习,不能强同。

江北山川彝旷,声名文物所发泄者不甚偏胜,江南山川盘鬱,其融结偏厚处则科第为多,如浙之馀姚、慈谿,闽之泉州,楚之黄州,蜀之内江、富顺,粤之全州、马平,每甲于他郡邑。然文人学士又不拘于科第处,嚐不择地而生。即如国初,刘伯温以青田,宋景濂以浦江,方逊志以宁海,王子充以义乌,虽在江南,皆非望邑。其后,李献吉以北地,何大複以信阳,孙太初以灵武,李于鳞以曆下,卢次楩以濮阳,皆在江北。然世庙以来,则江南彬彬乎盛矣。

天下马头,物所出所聚处。苏、杭之币,淮阴之粮,维扬之盐,临清、济宁之货,徐州之车骡,京师城隍、灯市之骨董,无锡之米,建阳之书,浮梁之瓷,宁台之鲞,香山之番舶,广陵之姬,温州之漆器。

中国两大水,惟江、河横络腹背。河受山、陝、河南、半南直四省之水,江亦受川、湖、江西、半南直四省之水。河□塞外,经五千裡方入中国,甚远。而江近发源岷山。□至入海处,河委于一淮而足,而江尾阔至数十裡也□。盖江、河所受之水,中以荆山为界。荆山以北,高□燥涸,水脉入地数十丈,无所浸润,又大水入河,止汾、渭、洛三流耳,涑、淮、沂、泗皆不甚大,又止夏月则雨溢水涨,故其流迅驶,而他月则入漕,故河尾狭。荆山以南,水泉斥卤,平于地麵,时常涌泛不竭。又自塞外入水二,曰在渡河,曰丽江,自太湖千裡延袤入者二,曰洞庭,曰彭蠡,自诸泽薮入者不计,曰七泽,曰巢湖,曰淮、扬诸湖之类,其来甚多,而雪消春涨,江首至没滟澦,高二十丈。江南四时有雨,霪潦不休,故其流迂缓而江尾阔。江惟缓而阔,又江南泥土黏,故江不移;河惟迅而狭,又河北沙土疏,故河善决。若淮近日明让为河委,济自新室暗入于河中,虽均称四渎,实非江、河比也。

天下惟闽、浙人杀物命最多。宁、台、温、福、兴、泉、漳等处傍海,食鱼虾蛤蜡,即尺罾拳笱,尚不可以类计,况罟网之大者乎?中原北塞,虽日夕畋猎,然獐豕兔鹿之类,咸以数数。唐朝每圣诞,敕僧放生池放生,着为令。其放鱼虾而不放鸡犬者,盖内典六道,鸡犬等为定杀业,鱼虾等为不定杀业故也。然海人则自谓:「此造化食我。」


前代都关中,则边备在萧关、玉门急,而渔阳、辽左为缓。本朝都燕,则边备在蓟门、宣府急,而甘、固、庄、凉为缓。本朝土木后,也先驻牧,吉囊、俺答驻牧,皆在鬆、庆、丰、胜左右,则宣、大急。今互市定,则宣、大为缓。边备无定,第在随时为张弛,视虏为盛衰。惟山东腹内向称安静之地,近乃有朝鲜之变,若倭得志朝鲜,则国家又于登、莱增一大边也。谭东事者,止言辽阳剥肤,而无一语及登、莱,不知辽阳虽逼,然旧边地,辽宿重兵,一时不能得志,且陆行,千裡寇至,声息时日得闻,更有山海关之限;登、莱与朝鲜止隔二百裡之水,风帆倏忽,烽燧四时,非秋防,非春汎,其难守比诸边为甚。惟近为「平壤屯田」之疏者得之。夫疏谓:「屯田平壤是因粮于敌之议也,原为省饷,非专为蔽山左,然实暗伐敌谋。平壤与登、莱正对,我师屯平壤,则正蔽登、莱,烽燧无能相及矣。」


【卷二 两都】

西湖在玉泉山下,泉水所彙。环湖十馀里,皆荷蒲菱芡,故沙禽水鸟尽从而出没焉。出湖以舴艋入玉河,两岸树阴掩映,远望城阙在返照间。每驾幸西山,必由此回銮。

长安,勳戚伯、恩泽侯、金吾、驸马、玉带无岁无之。南人偶一封拜,则以为祖宗福荫之奇,而北方尔尔者,盖京师大气脉,官家得以馀勇贾人,然缙绅文学侍从竟亦不如各直省之多者,亦文武彼此盈虚消息之理。

都城众庶家,易兴易败。外省富室,多起于四民自食其力,江南非无百十万金之产者,亦多祖宗世业。惟都城人,或冒内府钱粮,抑领珠宝价值,抑又赁买中贵、公侯室居而掘得地藏窖金,以故,数十万顷刻而成。然都人不能居积,遂则鲜衣怒马,甲第琼筵,又性喜结交缙绅,不吝津送,及丽于法,一败涂地,无以自存。馀通籍二十年,眼中数见其人。

都人好游,妇女尤甚。每岁,元旦则拜节。十六过桥走百病,灯光彻夜。元宵灯市,高楼珠翠,毂击肩摩。清明踏青,高梁桥盘盒一望如画图。三月东岳诞,则耍鬆林,每每三五为群,解裙围鬆树团坐,藉草呼卢,虽车马杂遝过,不顾。归则高冠大袖,醉舞驴背,间有坠驴卧地不知非家者。至中秋后游踪方息。昔人谓,辇毂之下,万姓走集。无怪乎醉人为瑞也。所可恨者,向有戒坛之游,中涓以妓舍僧,浮棚满路,前僧未出,后僧倚候,平民偶一闯,群僧箠之且死。迩以法严禁之,十数年恶俗一清矣。

都人不善居室。富者一岁止计一岁之用,恣浪费,鲜工商胥吏之业,止作车夫、驴卒、煤户、班头而已,一切工商胥吏肥润职业,悉付外省客民。又嗜辛辣肥农,其气狂盛,多嗜斗狠,常以酒败,其天性然也。妇人善应对官府,男子则否,五城鞭喧闹,有原被干证,俱妇人而无一男子者,即有,妇人藏其夫男而身自当之。

江南泥土,江北沙土,南土湿,北土燥,南宜稻,北宜黍、粟、麦、菽,天造地设,开辟已然,不可强也。徐尚玺贞明《潞水客谈》欲兴京甸为水田,彼见玉田、丰润间间有一二处水田者,遂概其大势,不知此乃源头水际,民已自稻之,何待开也。即如京师西湖畔岂无水田,彼种稻更自香馥,他处岂尽然乎?馀初见而疑之,犹以此书生闲谈耳,不意后乃径任而行之。无水之处,强民浚为塘堰,民一亩费数十亩之工矣,及塘成而沙土不潴水,雨过则溢,止则涸。北人习懒,不任督责,几鼓众成乱,幸被参而其事中止也。馀又闻沉大宇襄于直沽海口开田百顷,数载,入册升科矣,一夕海潮而没。固知天下事不可懦而无为,尤不可好于有为,事至前,不得已而应者,方为牢矣。


向馀登清凉台,入门见巨井,僧云,此胭脂井也,问台城,则指前冈。今细考之,则知吴苑城据覆舟山之前,对宫门之后,而晋台城即脩吴苑为之。华林园在台城内,而临春、结绮、望仙皆华林园中阁,胭脂井在阁前。始知僧言之非也。宋造华林园在盛暑时,何尚之谏宜休息,帝曰:「小人常自曝背,不足为劳。」六朝君善谑而不善理多如此。

南京城中,巨室细家俱作竹篱门。盖自六朝时有之。《舆地志》云:「自宫门至朱雀桥作夹路,筑牆,瓦覆,或作竹篱,使男女异行。」又《宫苑记》:「旧京,南北两岸设篱门五十六所。邑之郊门也。」

旧院有礼部篆籍,国初传流至今,方、练诸属入者皆绝无存,独黄公子澄有二三人,李仪製三才核而放之。院内俗不肯诣官,亦不易脱籍,今日某妓以事诣官,明日门前车马无一至者,虽破家必凂人为之居间,裘马子弟娶一妓,各官司积蠹共窘吓之,非数百金亦不能脱。

大江入地丈馀。南中之湿,非地卑也,乃境内水脉高,常浮地麵,平地略洼一二尺,辄积水成池,故五六月霪潦得暑气搏之,湿热中人。四方至者,非疥则瘇,即土着者不免,惟楼居稍却一二。

玄武湖大十数里,中洲为册库,以藏版籍,楼开东西牖,随日照之,得不蛀。初患鼠,赐督工老人毛姓者为土地乃安。非督册台省度支郎不得入其地。四山蘸翠,藕花满湖,香气袭人,月明之夕,游赏为最。

秦始皇以望气者之言,凿锺阜,断长垄,以泄王气,故名秦淮。其源一出句容之华山,一出溧水东庐山,合源于方山埭,西流入城,至淮青桥乃与清溪合,缘南城而出水关。水上两岸人家,悬桩拓梁为河房、水阁,凋栏画槛,南北掩映。夏水初阔,苏、常游山船百十隻,至中流,箫鼓士女阗骈,阁上舟中者彼此更相觑为景。盖酒家烟月之趣,商女花树之词,良不减昔时所咏。

淮阳年少,武健鸷愎,椎埋作奸,往往有厄人胯下之风。凤、颍习武好乱,意气亻人,雄心易逞。白下则鲜衣冶容,流连光景。盖六朝馀习犹有存者,大抵古今风俗不甚相远。

广陵蓄姬妾家,俗称养瘦马,多谓取他人子女而鞠育之,然不啻己生也。天下不少美妇人,而必于广陵者,春保姆教训,严闺门,习礼法,上者善琴棋歌咏,最上者书画,次者亦刺绣女工。至于趋侍嫡长,退让侪辈,极其进退浅深,不失常度,不致憨戆起争,费男子心神,故纳侍者类于广陵觅之。

姑苏张士诚王宫之址,当时取三兴土培筑以成者,谓嘉兴、长兴、宜兴也,止取兴义,辄轻用民力至此。本朝遂空其地,任民间自挖取之。

姑苏人聪慧好古,亦善彷古法为之,书画之临摹,鼎彝之冶淬,能令真赝不辨。又善操海内上下进退之权,苏人以为雅者,则四方随而雅之,俗者,则随而俗之,其赏识品第本精,故物莫能违。又如斋头清玩、几桉、床榻,近皆以紫檀、花梨为尚,尚古朴不尚凋镂,即物有凋镂,亦皆商、周、秦、汉之式,海内僻远皆效尤之,此亦嘉、隆、万三朝为盛。至于寸竹片石摩弄成物,动辄千文百缗,如陆于匡之玉马,小官之扇,赵良璧之锻,得者竞赛,咸不论钱,几成物妖,亦为俗蠹。

虎丘天池茶今为海内第一。馀观茶品固佳,然以人事胜,其采揉焙封法度,锱两不爽,即吾台大盘不在天池下,而为作手不佳,真汁皆揉而去,故焙出色味不及彼,又多用纸封,而苏人又谓纸收茶气,咸盛以磁礶,其贵重之如此。馀入滇,饮太华茶,亦天池亚,又啜蜀凌云,清馥不减也。然鸿渐《茶经》乃云:「浙西以湖州上,常州欠,宣州、杭州、睦州、歙州下,润州、苏州又下;浙东以越州上,明州、婺州次,台州下;剑南以彭州上,绵州、蜀州次,邛州次,雅州、泸州下,眉州、汉州又下,而不及嘉与滇。」岂山川清淑之气锺之物者故与时异耶?

吴中子弟嗜尚乖僻,而欲立异上人,迩者一二怪民遂因而酿乱,翩翩裘马公子为所煽惑而入之,几堕家声。然有司不能拯解,缘以文致其词,捕风捉影,网罗成狱,以实上官之举,亦可悯也。

山居人尚气,新都健讼,习使之然。其地本勤,人本俭,至斗讼则倾赀不惜,即官司笞鞭一二、杖参差,便以为胜负。往往凂人居间。若巨家大狱,至推其族之一人出为众死,或抹额叫阙,或锁喉赴台,死则众为之祀春秋而养子孙。其人受椎不死,则傍有死之者矣。他方即好讼,谋不至是。铺金买埒,倾产入关,皆休、歙人所能。至于商贾在外,遇乡里之讼,不啻身嚐之,醵金出死力,则又以众帮众,无非亦为己身地也。近江右人出外亦多效之。



【卷三 江北四省】

中州虽无山,然出美石,黑者如清油,白者如截肪,不若江南之粗理也。桐柏花石更佳,不减大理。诸果品味胜,为沙土所植。其田土甚宽,有二亩三亩作一亩,名为大亩,二百四十弓为小亩。地广人稀,真惰农也。

八郡惟睢、陈难治,以多盗故。光、罗山难治,以健讼故。卢氏、南召难治,以好逋故。洛中难治,以豪举故。荥阳、荥泽难治,以冲疲故。

四渎惟济水奇,性喜伏流,流虽伏,然迅急与地上等,本穿黄河截流而过,又能不与河水溷,及其千裡出地为跑突,高六七尺,济源出初之处,又能洄伏藏匿,所浮物至年馀而出,若用机者然。造物之怪如是。

中州俗淳厚质直,有古风,虽一时好刚,而可以义感。语言少有诡诈,一斥破之,则愧汗而不敢强辩。其俗又有告助、有吃会。告助者,亲朋或征逋追负而贫不能办,则为草具,召诸友善者各助以数十百而脱之。吃会者,每会约同志十数人,朔望饮于社庙,各以馀钱百十交于会长蓄之,以为会中人父母棺衾缓急之备,免借贷也,父死子继,愈久愈蓄。此二者皆善俗也。

汴城在八郡中为繁华,多妖姬丽童,其人亦狡猾足使。城中寿山、艮岳乃宋时以童贯领花石纲为之者,石至数十丈,今尺块不存,不知移于何处。城外繁台,土人念「繁」为「博」,亦未审其义所自始。或云即梁孝王平台。又云师旷吹台,上有大禹庙,貌「河、洛思功」字,然庙貌狭,不称所以祠禹者。

洛阳住窑,非必皆贫也,亦非皆范砖合瓦之处。遇败塚穴,其隧道门洞而居,亦称窑道,傍穴土而居,亦称窑。山麓穴山而栖,致挖土为重楼,亦称窑。谓冬燠夏凉,亦藏粟麦不坏,无南方霉湿故也。

伏牛山在嵩县,深谷大壑之中数百裡,中原战争兵燹所不及,故缁流衲子多居之。加以云水游僧动辄千万为群,至其山者如入佛国,呗声梵响,别自一乾坤也。然其中戒律齐整,佛土庄严,打七降魔,开单展钵,手持贝叶,口诵弥陀,六时工课,行坐不辍。良足以引游方之目,感檀越之心,非他方刹宇可比。少林则方上游僧至者守此戒,是称禅林,本寺僧则啜酒啖肉,习武教艺,止识拳棍,不知棒喝。

南召、卢氏之间多有矿徒,长枪大矢,裹足缠头,专以凿山为业,杀人为生,号毛葫芦。其技最悍,其人千百为群,以角脑束之,角脑即头目之谓也。其开采在深山大穀之中,人迹不到,即今之官采亦不敢及。今所采者,咸近市井道路处也。闻此一时,貂璫以狐假虎,杀人而吮其血,按抚袖手而唯唯。宛、洛之间,初至报富室以为硐头,非厚赂不免。惟视矿脉,则于富人坟墓掘之,又非厚赂不免。其借歇公差、寄顿官物,必寻富人之庄,又非厚赂不免。贫人则自裹粮而执役,中产则计门摊以赔税,而奏官仲春等踉跄剥削,擅逞淫刑,亡论贫富人,皆坐诸汤火。藩司费万金之出,内帑不能得万金之入。昔人谓:「内帑之一金,府库之十金,民屋之百金也。」良然。朝廷此举,听于仲春之一言,仲春之肉不足食,第恐中州祸乱,不知所究竟也。

汝宁惟光州所属光、固、商、息为南五县,通淮河,稍集商旅,聚南货,觉文物与诸县差殊,人才亦辈出。光山一荐乡书,则奴仆十百辈皆带田产而来,止听差遣,不费衣食,可怪也。商城自固始分,当时草草,分民不分土,至今商城民住固始城中,田耕于固始村内,固始亦然,两县今常以逋逃拘集而成口语。


宛、洛、淮、汝、雎、陈、汴、卫自古为戎马之场,胜国以来,杀戮殆尽。郡邑无二百年耆旧之家,除缙绅巨室外,民间俱不立祠堂,不置宗谱,争嗣续者,止以殓葬时作佛超度所烧瘗纸姓名为质。庶民服制外,同宗不相敦睦,惟以同户当差者为亲。同姓为婚,多不避忌,同宗子姓,有力者蓄之为奴。此皆国初徙民实中州时各带其五方土俗而来故也。

闾阎不蓄积,乐岁则尽数粜卖以饰裘马,凶年则持筐箧携妻子逃徙趁食。俗又好赌,贫人得十文钱不赌不休,赌尽势必盗,故盗益多。且又不善盗,入其家则必杀人,乃所得皆重累易认之物,今日所劫衣履,明日即被服之而为人所获,故每盗或十馀人骈首就戮,而计赃乃不值一金,馀每心怜之而无法以脱也。

中州僧从来不纳度牒,今日削髮则为僧,明日长发则为民,任自为之。故白莲教一兴,往往千百为群随入其中,官府无所查核,为盗者亦每削髮变形入比邱中,事息则回。无论僧行,即不饮酒食肉者百无一人。

关中多高原横亘,大者跨数邑,小者亦数十裡,是亦东南冈阜之类。但冈阜有起伏而原无起伏,惟是自高而下,牵连而来,倾跌而去,建瓴而落,拾级而登。葬以四五丈不及黄泉,井以数十丈方得水脉,故其人禀者博大劲直而无委曲之态。盖关中土厚水深,川中则土厚而水不深,乃水出高原之义。人性之禀多与水推移也。

长安称关中,盖东有函关,西有散关,南有武关,北有萧关,而长安居其中,其他如大震关之在陇右,瓦亭关之在固原,骆穀关之在盩厔,子午关之在南山,蒲津关之在同州,豹头关之在汉中,设险守国,皆在名义之内。

关中三面距险,以东临六国诸侯言耳,非今之所称备边也。雍州山原皆从西北来,西北最高,羌虏据之,故关中视中原其势俯,视羌虏其势仰,甘、凉一路,云「断匈奴右臂」,盖不得已而以人为险守之也。近日虏侵,番常夺路横截而过,时或住牧其中,则西北之险我已与虏共之矣。此地非汉、唐挞伐,深入其阻,则番夷窃,中国安得宁居?闻之阴山瀚海,虏皆野祀汉武、唐宗,如内土地神类,其威灵所慑久也。

会宁鲜流水源泉,土厚脉沉,泥淖斥卤,即凿井极深亦不能寒冽,居民夏惟储雨水,冬惟窖雪水而饮。峨眉大岳顶上无水亦然。

无定河,河名也。此地浮沙善陷,舆人急走急换足,不则陷矣。故名。

甘、凉处原中国地,晋《凉州志》云:「周衰,其地为狄,后匈奴使休屠、浑邪等王王月支,以地降汉,汉置张掖、酒泉、敦煌、武威、金城,渭之河西五郡,南隔距羌而断匈奴右臂以通西域,故张骞通三十六国,班超复定五十馀国,条支、安息至于海滨四万裡外。」魏、晋后通者不过二三国耳。令人知两浙为会稽部,而不知后魏于敦煌侧置会稽部,人知维扬有瓜洲城,而不知唐于敦煌侧置瓜州城,人知严州有寿昌县,而不知唐于沙州南百五十裡立寿昌县。古敦煌,今嘉峪关外地也。即晋之西海郡居延等县,元为亦集乃城,盖在肃州东北五百裡。瓜州盖在肃州卫西五百裡,即古西戎地,汉为玉门关。沙州城盖在卫西八百裡,汉月支地。汉又有龙勒县,即寿昌地,亦即唐阳关。西北去又数百裡为伊州柔远县,又西去数百裡为蒲昌县,又北去数百裡为唐安西府交河县,其地又远。而太宗所置伊西、庭州,高宗所置龟兹、于阗四镇,总之在玉门之外。而天宝以后,河西、陇右始陷吐蕃耳。本朝守嘉峪,弃玉门以外。大都甘州西去五百裡为肃州,汉酒泉郡。肃州不及百裡即嘉峪。若河西诸郡皆在甘州行都司之内。甘州即汉张掖,如甘州东北百二十裡为山丹,亦张掖地。东五百裡为镇蕃,东南三百裡为永昌,五百裡为凉州,南九百裡为庄浪,皆汉武威。东南一千三百裡为西宁,乃古湟中,即汉破羌县,属金城郡。古贤如张奂、张芝、索綝、索靖父子,咸敦煌人。



凉州称凉者,以西北风气最寒而名也,五六月,白日中如雪皑皑而下者,谓之明霜。

济河在汶上北,云即大清河。《禹贡》:「出于陶邱北,又东至于菏,又东北会于汶,又北东入于海。」郦道元谓:「济水,当王莽之世,川渎枯竭,伏地而行。」蔡九峰谓:「今曆下凡发地皆是流水,世谓济水经流其下,故今以趵突当之。然趵突又引入小清河,则大清河乃济之故道,非济之本流。」世间水惟济最幻,即其发源处,盘涡转毂能出入诸物,若有机者然。昔人以糠试之,云自趵突出。

大明湖下有源泉,又为诸泉所彙,当城中地三之一,古称遥望华不注如在水中。夏时,芰荷满湖,苇荻成港,泛舟其中,景之绝胜者,惜沿湖无楼台亭榭以助憩息。城中泉最多,如金线泉、南北两珍珠泉、舜泉、杜康泉、趵突泉。总之,趵突佳,入城与诸泉俱彙大湖,出北门,达小清河。

山左士大夫恭俭而少干谒,茅茨土阶,晏如也,即公卿家,或门或堂,必有草房数楹。斯其为邹、鲁之风。

泰山香税乃士女所舍物,藩司于税赋外资为额费。夫既已入之官,则戴甲马、呼圣号、不远千裡、十步五步一拜而来者,不知其为何也?不惟官益此数十万,众当春夏间,往来如蚁,饮食香楮,贾人旅肆,咸藉以为生。视嵩山、芦岳、雁荡、武夷士大夫车骑馆穀专为邑中之累者,其损益何啻星渊。

东平安山左右,乃盗贼渊薮,客舟屡遭劫掠。武德亦多盗之地,以北直、河南三界往来,易于窜匿。然其来也,必有富家窝引之,如近日路絅之败,千裡闻名,有司皆折节下之,亦古者大侠郭解之流。
青州人易习乱,御倭长枪手皆出其地。盖是太公尊贤尚功,桓公、管仲首霸之地也。其走狗斗鸡,踘蹴六博之俗犹有存者。

海运,洪武十三年粮七十万石给辽东。永乐五年,因都北平,部议粮运事宜未决。九年,以济宁州别驾潘叔正言,命宋司空礼发山东丁夫十六万,浚元会通河济宁至临清三百八十裡以漕,然犹海陆兼运。十二年,议于淮、徐、德、通搬递为支运,继乃为兑运,又为改兑。其后河塞决不常,先司寇督漕,疏请试海运,其试海运者,非遂以海代漕,云必无漂流也,二三丈之河,风水不无损失,况大海乎?不过欲为国家另寻一路,以为漕河之副,如邱文庄所云者。行之二年,竟格于文网而止。隻今朝鲜多事,恐此海道他日为倭夷占用而中国不敢行。今自登州东南大洋至直沽,详其路道,以备摭采:自元真岛始。元真岛者,大嵩、静海二卫之东南洋也。海船至此,转杵凫嘴、如收洋、八套,一程;北过成山头,西北望威海山,前投刘公岛,二百馀裡,用南风为顺风,一日而到,内可小湾泊十处,当回避十处,二程;自刘公岛西行,远望之罘岛,约二百裡,用东风、东北风半日而到,内可小湾泊四处,回避四处,三程;自之罘岛开船,西六十裡过龙洞直西,此备倭府外洋也,远望长山岛,西投沙门岛,约一百八十裡,用东南风一日而到,内有小湾泊三处,回避六处,四程;自沙门岛开船,西南远望三山岛,约二百馀裡,用东风半日而到,内可小湾泊二处,回避四处,五程;自三山岛开船,过芙蓉岛直西投大西河口,约四百馀裡,用东风与东北风一日而到,内可小湾泊二处,回避三处,六程;自大西河开船投大沟河,约一百六十裡,用西南风一日而到,内可湾泊三处,回避一处,七程;自大沟河开船投大沽河,约二百馀裡,望见直沽,俱无回避。此运船与倭船所同,谓大船湾泊避风也。若倭得志朝鲜,用小渔船、唬船偷风破浪而来,则旅顺口一朝夕绝流抵登,溯游三夕而抵天津矣。燃眉之急又可忽乎?

晋中俗俭朴,古称有唐、虞、夏之风,百金之家,夏无布帽,千金之家,冬无长衣,万金之家,食无兼味。饭以枣,故其齿多黄,食用羊,故其体多肉,其朔风高厉,故其色多黯黑,而少红颜白皙之徒。其水泉深厚,故其力多坚劲,而少湿鬱微肿之疾。地有洞,故其虏至可避,商有伴,故其居积能饶。惟五六月高暑炎烁之时,日则捉扇而摇,夜乃烧炕而睡,此不可以理诘也。

山西地高燥,人家盖藏多以土窖,穀粟入窖,经年如新,盖土厚水深,不若江南过夕即氵邑烂。惟隔岁开窖避其窖头气,一时刻卒然遇之,多杀人。其窖地非但藏粟,亦以避虏,虏人遇窖不敢入,惟积草熏之,然多其岐窦,即熏烟,有他窍出不为害。第家家穿地道,又穿之,每每长裡馀,尝与他家穿处相遇。江南洞在地上,皆天生,塞北洞在地下,皆人造。

平阳、泽、潞豪商大贾甲天下,非数十万不称富,其居室之法善也。其人以行止相高,其合伙而商者名曰伙计,一人出本,众伙共而商之,虽不誓而无私藏。祖父或以子母息匄贷于人而道亡,贷者业舍之数十年矣,子孙生而有知,更焦劳强作以还其贷,则他大有居积者,争欲得斯人以为伙计,谓其不忘死肯背生也,则斯人输小息于前而获大利于后。故有本无本者咸得以为生。且富者蓄藏不于家,而尽散之于伙计。估人产者,但数其大小伙计若干,则数十百万产可屈指矣。盖是富者不能遽贫,贫者可以立富,其居室善而行止胜也。

蒲、解皆平阳名郡,论州治则解不及蒲,论属邑则蒲不及解。

晋俗勤俭,善殖利于外,即牧畜亦藉之外省。馀令朗时,见羊群过者,群动以千计,止二三人执箠随之,或二三群一时相值,皆各认其群而不相乱,夜则以一木架令跳而数之,妓妇与肩酒殽者日随行,翦毛以酬。问之,则皆山以西人。冬月草枯,则麾羊而南,随地就牧,直至楚中洞庭诸湖左右泽薮度岁,春深而回。每百羊息羔若干,翦毛若干,馀则牧者自得之。



【卷四 江南诸省】

两浙东西以江为界而风俗因之。浙西俗繁华,人性纤巧,雅文物,喜饰鞶帨,多巨室大豪,若家僮千百者,鲜衣怒马,非市井小民之利。浙东俗敦朴,人性俭啬椎鲁,尚古淳风,重节概,鲜富商大贾。而其俗又自分为三:宁、绍盛科名逢掖,其戚里善借为外营,又佣书舞文,竞贾贩锥刀之利,人大半食于外;金、衢武健负气善讼,六郡材官所自出;台、温、处山海之民,猎山渔海,耕农自食,贾不出门,以视浙西迥乎上国矣。

杭州省会,百货所聚,其馀各郡邑所出,则湖之丝,嘉之绢,绍之茶之酒,宁之海错,处之磁,严之漆,衢之橘,温之漆器,金之酒,皆以地得名。惟吾台少所出,然近海,海物尚多错聚,乃不能以一最佳者擅名。

杭、嘉、湖平原水乡,是为泽国之民;金、衢、严、处邱陵险阻,是为山谷之民;宁、绍、台、温连山大海,是为海滨之民。三民各自为俗,泽国之民,舟楫为居,百货所聚,闾阎易于富贵,俗尚奢侈,缙绅气势大而众庶小;山谷之民,石气所锺,勐烈鸷愎,轻犯刑法,喜习俭素,然豪民颇负气,聚党与而傲缙绅;海滨之民,餐风宿水,百死一生,以有海利为生不甚穷,以不通商贩不甚富,闾阎与缙绅相安,官民得贵贱之中,俗尚居奢俭之半。

杭俗儇巧繁华,恶拘检而乐游旷,大都渐染南渡盘游馀习,而山川又足以鼓舞之,然皆勤劬自食,出其馀以乐残日。男女自五岁以上无无活计者,即缙绅家亦然。城中米珠取于湖,薪桂取于严,本地止以商贾为业,人无担石之储,然亦不以储蓄为意。即舆夫仆隶奔劳终日,夜则归市殽酒,夫妇团醉而后已,明日又别为计。故一日不可有病,不可有饥,不可有兵,有则无自存之策。

古者妇人用安车,其后以舆轿代之,男子虽将相不过乘车骑马而已,无轿製也。陶渊明病足,乃以意用篮舆,命门生子弟舁之。王荆公告老金陵,子侄劝用肩舆,荆公谓,自古王公贵人无道者多矣,未有以人代畜者。人轿自宋南渡始。故今俗惟杭最多最善,岂其遗耶?

游观虽非朴俗,然西湖业已为游地,则细民所藉为利,日不止千金,有司时禁之,固以易俗,但渔者、舟者、戏者、市者、酤者咸失其本业,反不便于此辈也。

杭城北湖州市,南浙江驿,咸延袤十裡,井屋鳞次,烟火数十万家,非独城中居民也。又如宁、绍人什七在外,不知何以生齿繁多如此。而河北郡邑乃有数十裡无聚落,即一邑之众,尚不及杭城南北市驿之半者,岂天运地脉旋转有时,盛衰不能相一耶?



官、哥二窑,宋时烧之凤凰山下,紫口铁脚,今其泥尽,故此物不再得。间有能补旧窑者,如一炉耳碎,觅他已毁官窑之器,捣筛成粉,塐麵附之,以烂泥别涂炉身,止留此耳,入火遂相傅合,亦巧手也。近惟处之龙泉盛行,然亦惟旧者质光润而色葱翠,非独摩弄之久,亦其制造之工也。新者色黯质噪,火气外凝,殊远清赏。

浙十一郡惟湖最富,盖嘉、湖泽国,商贾舟航易通各省,而湖多一蚕,是每年两有秋也。闾阎既得过,则武断奇赢、收子母息者益易为力,故势家大者产百万,次者半之,亦垺封君。其俗皆乡居,大抵嘉禾俗近姑苏,湖俗近鬆江,缙绅家非奕叶科第,富贵难于长守,其俗盖难言之。

农为岁计,天下所共也,惟湖以蚕。蚕月,夫妇不共榻,贫富彻夜搬箔摊桑,江南用舟船,无马,偶有马者,寄邻郡亲识,古人谓,原蚕,马之精也,彼盛则此衰。官府为停徵罢讼。竣事,则官赋私负咸取足焉,是年蚕事耗,即有秋亦告匮,故丝绵之多之精甲天下。

宁、绍之间,地高下偏颇,水陡不成河。昔人筑三数坝蓄之,每坝高五六尺,舟过者俱係縆于尾,榜人以机轮曳而上下之,过乾石以度,亦他处所无也。度剡川而西北则河水平流,两岸树木交荫,莲荇菱芡浮水面不绝,鱼梁罾笱,家家门前悬挂之,舟行以夜,不避雨雪,月明如罨画,昔人谓,行山阴道上,如在镜中,良然,又云,秋冬之际,殆难为怀。

绍兴、金华二郡,人多壮游在外,如山阴、会稽、馀姚生齿繁多,本处室庐田土,半不足供,其儇巧敏捷者入都为胥办,自九卿至闲曹细局无非越人,次者兴贩为商贾,故都门西南一隅,三邑人盖栉而比矣。东阳、义乌、永康、武义万山之中,其人鸷悍飞扬,不乐畎亩,岛夷乱后,此数邑人多以白衣而至横玉挂印,次亦立致千金,故九塞、五岭满地浙兵,岛寇亦辄畏之。得南人之用。其后遂骄恣黠猾。越检製人,召之难服,散之难销,往往得失相半。

绍兴城市,一街则有一河,乡村半里一裡亦然,水道如棋局布列,此非天造地设也?或云:「漕渠增一支河月河,动费官帑数十万,而当时疏凿之时,何以用得如许民力不竭?」馀曰:「不然。此本泽国,其初隻漫水,稍有涨成沙洲处则聚居之,故曰菰芦中人。久之,居者或运泥土平基,或作圩岸沟渎种艺,或浚浦港行舟为,日久非一时,人众非一力,故河道渐成,甃砌渐起,桥梁街市渐饰,即嘉、湖诸处,意必皆然。今淮阳青草、郡伯诸湖,安知异世不如是,又安知越中异日不再为穀?昔□□□太湖干,中露出石街屋址,可类推矣。」

三江口乃绍兴守汤绍恩所造,锁一郡之水,外以阻海潮之入,内以泄诸水之出,旱则闭,潦则启,则裨益于地方,兼亦堪舆所係。

绍兴惰民,谓是胜国勳戚,国初降下之,使不与齐民列。其人止为乐工、为舆夫,给事民间婚丧。妇女卖私窝,侍席行酒与官妓等。其旁业止捕鳝、钓水鸡,不敢干他商贩。其人非不有身手长大、眉目姣好与产业殷富者,然家虽千金,闾裡亦不与之缔婚,此种自相为嫁娶,将及万人,即乞人亦凌虐之,谓我贫民非似尔惰民也。馀天台官堂亦有此种,四民诸生皆得役而詈之,挞之不敢较,较则为良贱相殴。愚尝为歎息之,谓人生不幸为惰民子孙,真使英雄无用武之地。

明、台滨海郡邑,乃大海汪洋,无限界中,人各有张蒲係网之处,隻插一标,能自认之,丈尺不差。盖鱼虾在水游走,各有路径,阑截津要而捕捉之,亦有相去丈尺而饶瘠天渊者。东南境界,不独人生齿繁多,即海水内鱼虾,桅柁终日何可以亿兆计,若淮北、胶东、登、莱左右,便觉鱼船有数。

浙中惟台一郡连山,围在海外,另一乾坤。其地东负海,西括苍山高三十裡,渐北则为天姥、天台诸山,去四明入海,南则为永嘉诸山,去雁荡入海。舟楫不通,商贾不行,其地止农与渔,眼不习上国之奢华,故其俗犹朴茂近古。其最美者有二:馀生五十年,乡村向未闻一强盗,穿窬则间有之;城市从未见一妇人,即奴隶之妇他往,亦必雇募肩舆自蔽耳。

台、温二郡,以所生之人食所产之地,稻麦菽粟尚有馀饶。宁波齿繁,常取足于台,闽福齿繁,常取给于温,皆以风飘过海,故台、温闭耀,则宁、福二地遂告急矣。

田土惟兰谿踊贵,上田七八十金一亩者,次亦三四十,劣者亦十金,然所赋租,饶瘠颇不相远。龙游俗亦如之。龙游善贾,其所贾多明珠、翠羽、宝石、猫睛类轻较物,千金之货,隻一人自齎京师,败絮、僧鞋、蒙茸、繿缕、假痈、巨疽、膏药皆宝珠所藏,人无知者。异哉,贾也。

衢州橘林,傍河十数裡不绝,树下芟如抹,花香橘黄,每岁两度堪赏,舟楫过者乐之,如过丹阳樱桃林。

淳安小邑,其扁于学宫对云:三元及第,九世同居。即繁剧佳丽之邑,无能胜之者。

浙渔俗傍海网罟,随时弗论,每岁一大鱼汛,在五月石首发时,即今之所称鲞者。宁、台、温人相率以巨舰捕之,其鱼发于苏州之洋山,以下子故浮水面,每岁三水,每水有期,每期鱼如山排列而至,皆有声。渔师则以篙筒下水听之,鱼声向上则下网,下则不,是鱼命司之也。柁师则夜看星斗,日直盘针,平视风涛,俯察礁岛,以避冲就泊,是渔师司鱼命,柁师司人命。长年则为舟主造舟,募工每舟二十馀人。惟渔师、柁师与长年同坐食,馀则颐使之,犯则箠之,至死不以烦有司,谓之五十日草头天子也。舟中床榻皆绳悬。海水咸,计日囷水以食,窖盐以待。鱼至其地,虽联舟下网,有得鱼多反惧没溺而割网以出之者,有空网不得隻鳞者。每期下三日网,有无皆回,舟回则抵明之小浙港以卖。港舟舳舻相接,其上盖平驰可十裡也。舟每利者,一水可得二三百金,否则贷子母息以归。卖毕,仍去下二水网,三水亦然。获利者,鏦金伐鼓,入关为乐,不获者,掩麵夜归。然十年不获,间一年获,或偿十年之费。亦有数十年而不得一赏者。故海上人以此致富,亦以此破家。此鱼俗称鲞,乃吴王所製字,食而思其美,故用「美」头也。

浙盐取暑天海涂晒裂咸土而埽归之,用海水洒汁煎成。行盐有定界,私咸有令甲,然隻绳其小者,捕兵无私盐当罚,则偷觑小民之肩挑背负者执而上首功,若乡村巨姓,合百馀人,执铁担为兵,买百馀挑,白日鱼贯而荷归之,捕兵不惟袖手不敢问,且远避匿,盖此辈而觅捕兵箠之,以泄平日之忿,箠死则弃之,官府且不敢发也。



江右讲学之盛始于朱、陆二先生,鹅湖、白鹿,兴起斯文。本朝则康斋吴先生与弼、敬斋胡先生居仁、东白张先生元祯、一峰罗先生伦,各立门牆,龙翔凤起。最后阳明先生发良知之说,左朱右陆,而先生勳名盛在江右,古今儒者有体有用无能过之,故江右又翕然一以良知为宗,弁髦诸前辈讲解,其在于今,可谓家孔孟而人阳明矣。第鱼目鼠璞,何地无之,后之为阳明之学者,江右以吉水、安福、于江为盛。于江独以广大为法门,人情厌拘检而乐纵诞,则阳浮慕其名于此而阴用学术于彼者,未有不藉口者也。德清许司马孚远尝着论曰:国家崇正学,国初迄弘、正之间,人才彬彬,当时学者稍滞旧闻,不达天德,拘固支离,容或所不免,故江门、姚江之学相继而兴。江门以静养为务,姚江以良知为宗,其要,使人反求而得诸本心而后达于人伦事物之际,补偏救弊,其旨归与宋儒未远也。江门之派至增城而浸晦,姚江之派复分为三:吉州仅守其传,淮南亢而高之,山阴圆而通之。而亢与圆者又各有其流弊,颜、梁之徒本于亢而流于肆,于江之学出于亢而入于圆。其后姚安者出,合圆与肆而纵横其间,始于怪僻,卒于悖乱,盖学之大变也。德清曾守于江,其言当不谬。

江、浙、闽三处,人稠地狭,总之不足以当中原之一省,故身不有技则口不煳,足不出外则技不售。惟江右尤甚,而其士商工贾,谭天悬河,又人人辩足以济之。又其出也,能不事子母本,徒张空拳以笼百务,虚往实归,如堪舆、星相、医卜、轮舆、梓匠之类,非有盐商、木客、筐丝、聚宝之业也。故作客莫如江右,而江右又莫如抚州。馀备兵澜沧,视云南全省,抚人居什之五六,初犹以为商贩,止城市也。既而察之,土府、土州,凡僰猡不能自致于有司者,乡村间徵输里役,无非抚人为之矣。然犹以为内地也。及遣人抚缅,取其途经酋长姓名回,自永蛙以至缅莽,地经万裡、行阅两月,虽异域怪族,但有一聚落,其酋长头目无非抚人为之矣。所不外游而安家食,俗淳朴而易治者,独广信耳。


江右俗力本务啬,其性习勤偷而安简朴,盖为齿繁土瘠,其人皆有愁苦之思焉。又其俗善积蓄,技业人归,计妻孥几口之家,岁用穀粟几多,解橐中装A12入之,必取足费,家无囷廪,则床头瓶罂无非菽粟者,馀则以治缝浣、了征输,绝不作鲜衣怒马、燕宴戏剧之用。即囊无资斧者,且暂逋亲邻,计足煳家人口,则十馀日而男子又告行矣。以故大荒无饥民,游子无内雇,盖忧生务本,俗之至美,是犹有《蟋蟀》、《流火》之风焉。若中原人,岁馀十斛粟则买一舟乘之,不则,醵饮而赌且淫焉,不尽不已也。

浮梁景德镇雄村十裡皆火山发焰,故其下当有陶埴,应之本朝,以宣、成二窑为佳,宣窑以青花胜,成窑以五彩,宣窑之青,真苏浡泥青也。成窑时皆用尽,故成不及宣,宣窑五彩堆垛深厚,而成窑用色浅澹,颇成画意,故宣不及成。然二窑皆当时殿中画院人遣画也,世庙经醮坛戋亦为世珍。近则多造滥恶之物,惟以制度更变,新诡动人,大抵轻巧最长,古朴尽失,然此花白二瓷,他窑无是。遍国中以至海外夷方,凡舟车所到,无非饶器也。近则饶土入地渐恶,多取于祁、婺之间,婺人造土成砖,磨砖作浆,澄浆作块,计块受钱,饶人买之以为瓷料。

吉安夙称节义之乡,然至宋而盛,其祠有四忠、一节,祀欧阳文忠修、杨忠襄邦乂、胡忠简铨、周文忠必大、杨文节万裡,其后有文信国天祥、邹侍郎洬,又有太学王炎午、布衣刘子俊、彭震龙、刘自昭、张云,皆信国门客,始终以死报信国者。至本朝靖难,又有周纪善是修、曾御史凤韶、魏御史冕、王编修艮、颜沛县伯玮、王教谕省、邹大理瑾、彭大理与明八人,良非他处所及。馀台靖难时亦有八忠。

楚有四楼。仲宣楼在当阳城上,倚曲沮,夹清漳。今荆州城上楼,乃五代高季兴建望沙楼故址也,宋陈尧谘更今名晴川楼,南对黄鹤,从武昌望之佳。黄鹤以制胜,如莲瓣垂垂,洲渚掩映,岳阳以境胜,八百裡洞庭,一发君山,眼界奇绝。总之,岳阳为上,黄鹤次之,晴川、仲宣又次之。

古今谭形胜者,皆云关中为上,荆、襄为次,建康为下。以今形胜,则襄阳似与建康对峙者,建康东、南皆山,西、北皆水;襄阳西、南皆山,东、北皆水。以势则襄山据险而建山无险,以胜则江水逆来而汉水顺去。故论荆、襄则襄不及荆,其规模大而要害揽也。荆州麵施、黔,背襄、汉,西控巴峡,东连鄢、郢,环列重山,襟带大江,据上游之雄,介重湖之尾,为四集之地。蜀汉据而失之,骁将既折,重地授人,僻在一偏,不卜而知其王业之难成也。

蕲、黄之间,近日人文飙发泉涌,然士风与古渐远,好习权奇,以旷远为高,绳墨为耻,盖有东晋之风焉。然其一段精光亦自铲埋不得。毋论士大夫,即女郎多有能诗文者,如周元孚、董夫人辈。又毋论诗文,近且比邱尼辈出,高谭禅理,如所云澹然、明因、自信等,馀盖于李卓吾八《观音问》中崖略见之。李以菩萨身自任,踪迹太奇,其与耿司寇以学问相倾,不啻剚刃。

永近粤,乡村间稍杂以夷獠之俗,男子衣裙曳地,妇女裙裤反至膝止,露骭跣足,不避秽污,着草履者其上也。首则饰以高髻,耳垂大环,铸锡成花,满头插戴。一路铺递皂快、舆夫、马卒之徒,皆以妇代男为之,致男女溷杂戏剧,官不能禁。

天生楠木,似专供殿庭楹栋之用。凡木多囷轮盘屈,枝叶扶疏,非杉、楠不能树树皆直,虽美杉亦皆下丰上锐,顶踵殊科,惟楠木十数丈馀既高且直。又其木下不生枝,止到木巅方散于布叶,如撑伞然,根大二丈则顶亦二丈之亚,上下相齐,不甚大小,故生时躯貌虽恶,最中大厦尺度之用,非殿庭真不足以尽其材也。大者既备官家之采,其小者土商用以开板造船,载负至吴中则拆船板,吴中拆取以为他物料。力坚理腻,质轻性爽,不涩斧斤,最宜磨琢,故近日吴中器具皆用之,此名香楠。又一种名斗柏楠,亦名豆瓣楠,剖削而水磨之,片片花纹,美者如画,其香特甚,爇之,亦沉速之次。又一种名瘿木,遍地皆花,如织锦然,多圆纹,浓澹可挹,香又过之。此皆聚于辰州。或云,此一楠也,树高根深,入地丈馀,其老根旋花则为瘿木,其入地一节则为豆瓣楠,其在地上者则为香楠。

楚本泽国,最称多鱼,淮、扬、吴、越之地未尝非水乡,然未若长沙、武陵之间鱼可以泽量者,亦地产异也。大江上下则美鲟、鳇,然此鱼虽佳而最丑恶,如身长五尺则鼻亦四尺馀,惟鼻长,故口在鼻下如在腰间,鱼虾遇辄避,苦不得食,每仰游,开口接而食之。今所造鮓硬骨而适口者,即鼻肉也,而鼻善痛,稍触之则彻骨不禁,而鱼鼻长又善触,故游必鼻向上、尾向下,又不敢近岸,畏崖石,取者探其情,极易得之。此种为江鱼,可网不可畜。其鬻种于吴、越间者为鲢鲁,最易长,然不种子,或云楚人来鬻者,先以油饼饵之,令不诞也。细者如针,千馀头共一瓯盛之,在彼无不活者,吴、越人接手中即以渐死,若随接随入池中,又无不活者。入池当夹草鱼养之,草鱼食草,鲢则食草鱼之矢,鲢食矢而近其尾,则草鱼畏痒而游,草游,鲢又随觅之,凡鱼游则尾动,定则否,故鲢、草两相逐而易肥。计然为十洲三岛为此故。草鱼亦食马矢,若池边有马厩,则不必饲草。

广南所产多珍奇之物。如珍则明珠、玳瑁。珠落蚌胎,以圆将为贵,以重一钱为宝;玳瑁龟形,截壳为片,贵白胜黑,斑多者非奇,出近海郡。石则端石、英石。端溪砚贵色紫润而眼光明,下岩为上,子石为奇;英德石色黑绿,其峰峦窝窦摺纹,扣之有金玉声,以为窗几之玩。香则沉速,出黎毋山,以密久近为差。花则茉莉、素馨,此海外香种,不耐寒,具陆贾《南中花木记》。果则蕉、荔、椰、蜜、蕉,绿叶丹实,其木攒丝,食其实而抽其丝为布;荔枝园,五月累累然,色如赤弹,肉如团玉,或云闽荔甘,广荔酸;椰子树似槟榔,叶如凤尾,实如切肪,琢其皮可为瓢、杓、桮桊;波罗蜜大如斗,剖之若蜜,其香满室,此产琼海者佳。木则有铁力、花梨、紫檀、乌木,铁力,力坚质重,千百年不坏;花梨亚之,赤而有纹;紫檀力脆而色光润,纹理若犀,树身仅拱把,紫檀无香而白檀香。此三物皆出苍梧、鬱林山中,粤西人不知用而东人采之。乌木质脆而光理,堪小器具,出琼海。鸟则有翡翠、孔雀、鹦鹉、鹧鸪、鵕鸃、潮鸡、鸩,翡翠以羽为妇人饰;孔雀食蛇,毛胆俱毒,最自爱其尾,临河照影,目眩投水中;鹦鹉红嘴绿衣,不减川、陝,有纯白者胜之;鹧鸪满山乱啼,声声「行不得哥哥」,行旅闻之,真堪泪下,鵕鸃似山鸡,以家鸡斗之则可擒,其羽光彩,汉以饰侍中冠;潮鸡似鸡而小,颈短,能候潮而鸣;鸩羽些须可杀人,止大腹皮树入药,刮去其粪。兽则有潜牛、暴牛、熊,潜牛鱼形,生高肇江中,能上岸与牛斗,角软则入水湿之,坚则复出;暴牛出海康,项有骨,大如覆斗,日行三百裡;熊有似牛、似人,胆明如镜,亦有蚺蛇胆,用与熊异,熊治热毒,蚺治杖毒。鱼之奇而大者有鲸、鳄、锯、昔、鲸鱼吹浪成风雨,头角可数百斛,顶上一孔大于瓮;鳄鱼如鲮鲤,四足长数丈,登涯捕人畜食之;昔鱼大盈丈,腹有洞,贮水以养其子,左右两洞容四子,子朝出暮入宿,出从口,入从脐;锯鱼长二丈,则口长当十之三左右,齿如铁锯,生于潮、惠为多。其他红螺、白蚬、龟脚、马甲、蚝、鲎等,名品甚多,不可枚计。若夫犀、象、椒、苏、岐南、火浣、天鹅、片脑之类,虽聚于广,皆西洋诸国番舶度海外而来者也。

俗好以蒌叶嚼槟榔,盖无地无时,亦无尊长,亦无宾客,亦无官府,在前皆任意食之,有问,则口含而对,不吐不咽,竟不知其解也。或以炎瘴之乡,无此则饮食不化,然馀携病躯入粤、入滇,前后四载,口未能食锱铢,亦生还亡恙也。大都瘴乡惟戒食肉、绝房帏,即不食槟榔无害,渠土人食者,惯耳。滇人所食槟榔又与广异,广似鸡心、如果肉,滇如羌核、似果壳,滇止染灰,亦不夹蒌叶。蒌一名蒟苗,即蜀人所造蒟酱者也。蔓生,叶大而厚,实似桑椹,其苗为扶留藤,人食之,唇如抹朱。杨万裡云:「人人藤叶嚼槟榔,户户茅簷覆土床。」



广中地土低薄,炎热上蒸,此乃阳气尽泄,故瓜茄咸经冬不凋,留之阅岁,从原干又开花结子,不必再种也。结之三四岁,气尽方枯,又得气早,馀以五月过端州,其地食茄已可两月矣。

香山岙乃诸番旅泊之处,海岸去邑二百裡,陆行而至,爪哇、渤泥、暹罗、真腊、三佛齐诸国俱有之。其初止舟居,以货久不脱,稍有一二登陆而拓架者,诸番遂渐效之,今则高居大厦,不减城市,聚落万头,虽其贸易无他心,然设有草泽之雄,睥睨其间,非我族类,未必非海上百年之隐忧也。番舶渡海,其制极大,大者横五丈,高称之,长二十馀丈,内为三层,极下镇以石,次居货,次居人,上以备敌、占风。每一舶至,报海道,檄府倅验之,先截其桅与柁,而后入岙,若入番江,则舟尾可搁城垛上,而舟中人俯视城中。又番舶有一等人名昆仑奴者,俗称黑鬼,满身如漆,止馀两眼白耳,其人止认其所衣食之主人,即主人之亲友皆不认也。其生死惟主人所命,主人或令自刎其首,彼即刎,不思当刎与不当刎也。其性带刀好杀,主人出,令其守门,即水火至死不去,他人稍动其扃钅矞则杀之,毋论盗也。又能善没,以绳係腰入水取物。买之一头值五六十金。

潮州在唐时风气未开,去长安八千裡,故韩文公以为瘴疠之地。今之潮非昔矣,闾阎殷富,士女繁华,裘马管弦,不减上国。然开云驱鳄潮阳之名犹在,故今犹得借此以处迁客。盖今起万曆丙戌,十载内无邑无之,如孙比部如法尉潮阳,杨给谏文焕尉海阳,陈祠部泰来尉饶平,林都谏材尉程乡,高大行攀龙尉揭阳,周尚宝宏禴尉澄海,刘都谏宏宝尉惠来,沉文选昌期尉大埔,周御史元暐尉平远,皆同时迁客也。止普宁一邑无人耳。潮,国初止领县四,海阳、潮阳、揭阳、程乡,今增设澄海、饶平、平远、大埔、惠来、普宁六邑,此他郡所无。


廉州中国穷处,其俗有四民:一曰客户,居城郭,解汉音,业商贾;二曰东人,杂处乡村,解闽语,业耕种;三曰俚人,深居远村,不解汉语,惟耕垦为活;四曰蛋户,舟居穴处,仅同水族,亦解汉音,以采海为生。郡少耕稼,所资珠玑,以亥日聚市,黎、蛋壮稚以荷叶包饭而往,谓之「趁墟」。

【卷五 西南诸省】

蜀有五大水入。嘉陵江从汉中自北入,岷江从鬆潘自西北入,大渡河从西番自西入,马瑚江出云南自西南入,涪江出贵州自南入,总会于瞿塘三峡向东而出。以七百裡一线之路,当贵、滇番汉之流,故江水发时,一夜遂高二十丈,至滟澦如马,此海内水口之奇也。江行在两崖间,天造地设,如凿成石岘,其狭处,谓非亭午不见日,月影亦然。霜降水涸,仅如溪流,自四月至九月,石险水深,行人不敢渡,为其湍急,舟一触石则如齑粉。蜀舟甚轻薄,不轻又难为旋转,谚云: 「纸船铁艄工。」蜀江篙师,其点篙之妙,真百步穿杨不足以喻,舟船顺流,其速如飞,将近崖石处,若篙点去稍失尺寸,则迟速之顷转手为难,舟遂立碎,故百人之命悬于一人。上者犹可牵船,篾缆名曰火仗,长者至百丈,人立船头,望山上牵缆人不见,止以锣声相呼应而已。犹幸寡崖无树木句罥,上者但畏行迟,不惧触石,所谓「三朝三暮,黄牛如故」也,若火仗一断,则倒流碎石,与下无异。夏水下川,则虽一日江陵,真以身为孤注也。巫山神女庙,宋时范成大谓有神鸦送客,馀乃未见。滟澦实一石,远望之乃似碎石合成者,土人谓其下有三足,如鸡足也,某年大旱得见之。

蜀锦、蜀扇、蜀杉古今以为奇产。锦一缣五十金,厚数分,织作工致,然不可以衣服,仅充茵褥之用,隻王宫可,非民间所宜也。故其製虽存,止蜀府中,而闾阎不传。扇则为朝廷、官府取用多,近皆滥恶不堪。板出建昌,其花纹多者名抬山,谓可抬而过山也,此分两稍轻,尺寸较薄,然人以其多纹反爱之。有名双连者,老节无文,似今土杉,然厚阔更优,多千百年古木。此非放水不可出,而水路反出云南,即今丽江,亦即泸水,亦即金沙江,道东川、乌蒙而下马湖,其水矶洑礁彙,奔驶如飞,两岸青山夹行,旁无村落。其下有所谓万人嵌者,舟过之辄碎溺,商人携板过此,则刻姓号木上,放于下流取之,若陷入嵌则不得出矣。嵌中材既满,或十数年为大水所冲激则尽起,下流者竞取之以为横财,不入嵌者,亦多为夹岸夷贼所句留,仍放姓号于下流,邀财帛入取之。深山大林,千百年斫伐不尽。商贩入者每住十数星霜,虽僻远万裡,然苏、杭新织种种文绮,吴中贵介未披而彼处先得。妖童娈姬,比外更胜,山珍海错,咸获先嚐,则钱神所聚,无胫而至,穷荒成市,沙碛如春,大商缘以忘年,小贩因之度日。至于建人补板,其技精绝,随理接缝,瞠目爪之,莫辨形踪。然馀嚐分守右江,闻融、怀以北夷人有掘地得板厚止寸馀、坚重如铁、胜建是十倍者,一片易数金,数十家共得之,云是孔明征羌归途过此,伐山通道入土年深者。馀欲觅一蜕乘,恐差役缘此为奸以挟夷人,乃寝。



川中郡邑,如东川、芒部、乌撒、乌蒙四土府亡论,即重庆、夔府、顺庆、保宁、叙州、马湖诸府,嘉、眉、涪、泸诸州,皆立在山椒水濆,地无夷旷,城皆倾跌,民居市店半在水上。惟成都三十馀州县一片真土,号称沃野,既坐平壤,又占水利,盖岷、峨发脉,山才离祖,满眼石垄,抱此土块于中,实天作之,故称天府之国云。

四川官民之役惟用兵、采木最为累人。西北、西南州县多用兵,东南多采木,惟川北保、顺二郡两役不及,颇号乐土,即协济不无,然身不俱往,纵罹残惫,亦免死亡。

蜀中俗尚缔幼婚,娶长妇,男子十二三即娶,徽俗亦然。然徽人事商贾,毕娶则可有事于四方,川俗则不知其解。万曆十年间,关中张中丞士佩开府其地,每五裡则立一穹碑严禁之,每朔望阖邑报院,邑中婚娶若干家,某家男女若干岁,犯禁者重罪之。然俗染渍已久,不能遽变也。

白下石头城仅西北里馀若金城石郭,天设之险无如重庆者,嘉、巴两水隔石脉不合处仅一线如瓜蒂,甚奇,此龙脉尽处,止可固守为郡邑,非霸业之资也,故明氏据以为都,不能自存。不如成都沃野千裡,真天府国也。然僻处西南,栈道、巴江隔限上国,毕竟非通都大衢,止可偏霸一隅,非王业之资也,故蜀汉以来至于孟氏,咸不能出定区宇。

离堆山在灌口,乃秦蜀守李冰凿之以导江者也。《记》称「鳖灵治水,杜宇让王」,其世纪不可考,若隻以川中一省,则冰之绩亦千万世永赖之,不减神禹也。今新都诸处,飞渠走浍,无尺土无水至者,民不知有荒旱,故称沃野千裡,又江流清冽可爱,人家桥梁扉户,俱在水上,而鬆阴竹影,又抱绕于涟漪之间,晴雨景色,无不可人。



内江、富顺虽分辖两府,然壤接境连,实繄片地,故声名文物等埒,不相上下,犹馀姚、慈谿之在浙东也。

栈道虽称川,今实在陝,三峡虽称川,今实在楚。今之栈道非昔也,联舆并马,足当通衢。盖汉中之地,旧隶蜀故。

王全斌伐蜀,下之,进图,欲并取滇云,宋太祖持玉斧画大渡河为界,曰:「此外非吾有也。」以故滇云全省弃于段氏,三百年间,士大夫宦游之迹不至。





自灵川至平乐皆石山拔地而起,中乃玲珑透露,宛转游行。如栖霞一洞,馀秉炬行五裡馀,人物飞走,种种肖形,锺乳上悬下滴,终古累缀,或成数丈,真天下之奇观也。广右山多蛇虺,独不藏匿,洞中极其清洁。若舟行阳朔江口,回首流盼,恐所称瀛海、蓬莱三岛不佳于是。

广东用广西之木,广西用广东之盐,广东民间资广西之米穀东下,广西兵饷则借助于广东。广东人性巧,善工商,故地称繁丽,广西坐食而已。

永以西尽于粤江,妇女裙裤咸至膝,膝以下跣而不履,头笄而耳瑱则全。

广右山川之奇,以赏鉴家则海上三神山不过,若以堪舆家,则乱山离立,气脉不结。府江两岸石阜如锦、如旗、如鼓、如鞍、如兜鍪、如叠甲、如兰錡,无非兵象,宜徭僮之占居而世为用兵之地也。江南虽多山,然遇作省会处,咸开大洋,驻立人烟,凝聚气脉,各有泽薮停蓄诸水,不径射流。即如川中,山才离祖,水尚源头,然犹开成都千裡之沃野,水虽无潴,然全省群流总归三峡一线,故为西南大省。独贵州、广西,山牵群引队向东而行,并无开洋,亦无闭水,龙行不住,郡邑皆立在山椒水濆,止是南龙过路之场,尚无驻跸之地,故数千年暗汶,虽与吴、越、闽、广同时入中国,不能同耀光明也。

广右石山分气,地脉疏理,土薄水浅,阳气尽泄,顷时晴雨叠更,裘扇两用,兼之岚烟岫雾,中之者谓之瘴疟,春有青草瘴,夏有黄梅瘴,秋有黄茅瘴,秋后稍可尔。中之者不宜遽表,宜固元气、节食寡欲、戒动七情,稍服平胃、正气二散。俗忌夜食,食必用槟榔消之,忌早起,起即用杯酒实之。孙直指刻《岭南卫生方》可览。





桂林石细润,玲珑奇巧,虽凋缋不如,胜于太湖数倍,一种名灵芝盆,觚岸如荷翻状,其洿隙成九曲之池,大小随趣,以置淨室前,种小花树其上,养金鱼数十头,亦奇赏也。

桂林无地非山,无山而不雁荡,无山非石,无石而不太湖,无处非水,无水而不严陵、武夷。百裡之内,独尧山积土成阜,故名天子田,独七星山一片平芜,故名省春岩。平乐以上,两岸咸石壁林立,则溪中皆沙滩无石,舟堪夜发。平乐以下,两岸土山迤行,则江中皆石矶岩笋,动辄坏舟。李序斋闻馀言笑曰:「尚欠二句。」馀曰:「何也?」李曰:「无县非人,无人而不徭僮,无人无妇,无妇而不蓬跣。」众乃大噱。





瑶僮之性,幸其好恋险阻,傍山而居,倚冲而种,长江大路,弃而与人,故民夷得分土而居,若其稍乐平旷,则广右无民久矣。

各盐井惟五井多盗。其盗最黠而横,其穴前临井、后倚深林大箐,巨坂遥岑,过此则为吐蕃之地,故缓之则劫人,急之则走番,追兵见箐不敢深入,最为害也。路内即箐贼,嚐坐箐中射过客而颠越其货,又其射皆毒弩。技最精,夷贼习射者,于黑夜每三十步插香一枝,九十步插三香,黑地指火影射之,一矢而三香俱倒方为上技。馀已约邓参戎子龙,欲从永昌捷径抄番人后袭之,以濒行,不果。

云南十四府、八军民府、五州,惟云南、临安、大理、鹤庆、楚雄五府嵌居中腹地,颇饶沃,馀俱瘠壤警区。在大云南一省夷居十之六七,百蛮杂处,土酋割据,但黔、宁遗法,沐氏世守,比广西、贵州土官不同,差有定志。而西有澜沧卫,联属永安、丽江以控土番,南有金齿、腾冲以持诸甸,东有沅江、临安以扼交趾,北有曲靖以临乌蛮,各先得其所处。惟寻甸、武定防戍稍疏,木邦、孟密性习叵测,元江、景东土酋称桀,老挝、车里姻好,安南、阿迷、罗台瘴疠微梗,广南、富州界临右江。所当加意。

沅江、丽江、蒙化、景东等府,师宗、弥勒、新化、宝山、巨津、和曲、禄劝、兰顺等州,元谋等县,役无定纪,故科无定数。惟大理、太和十年一役,邓川、宾州、腾越、北胜、赵姚、浪穹、永平五年一役,云南县三年一役,馀州县一年一役。

云南风气与中国异,至其地者乃知其然。夏不甚暑,冬不甚寒,夏日不甚长,冬日不甚短,夜亦如之,此理殆不可晓。窃意其地去昆仑伊迩,地势极高,高则寒,以近南故寒燠半之,以极高故日出日没常受光先而入夜迟也。镇日皆西南风,由昆明至永昌地渐高,由通海至临安地渐下,由临安至五邦、宁远地益下,下故热。五邦以南,民咸翦发以避暑瘴。宁远旧属临安府,黎利叛,陷入安南,分为七州。林次崖谓钦州四洞原内属,不知宁远大于四洞多矣。地多海子,盖天造地设以润极高之地,亘古不淤不堙,犹人之首上脉络也。水多伏流,或落坎,辄数十百丈飞瀑,流沫数十裡。

云南一省以六月二十四日为正火把节。云是日南诏诱杀五诏于鬆明楼,故以是日为节。或云孟获为武侯擒纵而归,是日至滇,因举火祓除。或又云是梁王擒杀段功之日,命其属举火以禳之也。二十后,各家俱燃巨燎于庭,人持一小炬,老幼皆然,互相焚燎为戏,烬须发不顾,贫富咸群饮于市,举火相扑达旦,遇水则持火跃之。黑盐井则合各村分为二队,火下斗武,多所杀伤,自普安以达于云南,一境皆然,至二十五乃止。

贵州多洞壑,水皆穿山而过,则山之空洞可知。如清平十裡云溪洞,水从平越会百裡来,又从地道潜複流,云洞尽处,水声汤汤如溪流,洞右偏,土人又累石为堤,引支水出洞南,灌田甚广。新添毋珠洞,发卫六七裡,陟降高崖即见流水入山椒穿洞过,出水处亦一洞,乃名毋珠,嚐有樵者至洞中,数石子随一大石,似子逐母,夜有珠光,故名也。最奇者,普安碧云洞为一州之壑,州之水无涓滴不趋洞中者,乃洞底有地道,隔山而出,洞中有仙人田,高下可数十畦,石塍回曲界限,俨如人间,岂神仙所嚐种玉禾者耶?其无水而旷如者,偏桥飞云洞。由月潭寺左拾级而登,仰视层岩如峰房燕窠,级穷,上小平台,石栏围绕,台后,岩嵌入巉绝,岩上如居人,重簷覆出,而石乳悬窦,怪诡万状,洞前立二石,突兀更奇。他如镇远凌圆洞、清平天然洞、安庄双明洞与平坝喜客泉、安庄白水,或道左而未过,或舆过之而未穷其胜,不能一一纪之。

本朝勾取军伍总属虚文,不问新旧,徒为民累。惟贵竹卫所之军与四川、云南皆役之为驿站舆夫,粮不虚糜而岁省驿传动以万计,反得其用。



夷人法严,遇为盗者,绷其手足于高桅之上,乱箭射而杀之。夷俗射极巧,未射其心膂不能顷刻死也,夷性不畏亟死,惟畏缓死,故不敢犯盗。贵州南路行,于绿林之辈防御最难,惟西路行者,奢香八驿,夫、马、厨、传皆其自备,巡逻干扌周皆其自辖,虽夜行不虑盗也。夷俗固亦有美处。

贵州土产则水银、辰砂、雄黄,人工所成,则缉皮为器,饰以丹朱,大者箱柜,小者筐匣,足令苏、杭却步。雄黄一颗重十馀两者佩之宜男,土官中有为盘为屏以镇宅舍者。砂生有底如白玉,台名砂床,箭头为上,牆壁次之。虽曰辰砂,实生贵竹。


【附】
《四库提要编辑》

明王士性撰。此书又於《五岳游草》(《广游纪》)以外,追绎旧闻,以补未及者也。首为《方舆崖略》,次两都,次诸省,附以《杂志》。其《四夷辑》一种,列目於《杂志》之前。然有录无书,注曰考订嗣出,盖未刊也。凡山川险易、民风物产之类,巨细兼载,亦间附以论断。盖随手记录,以资谈助。故其体全类说部,未可尽据为考证也。

2018年7月4日星期三

《徐霞客游记》节录之四(滇游)


《滇游日记一》
《游太华山记》
1     出省城,西南二里下舟,两岸平畴夹水。十里田尽,萑苇满泽,舟行深绿间,不复知为滇池巨流,是为草海,草间舟道甚狭,遥望西山绕臂东出,削崖排空,则罗汉寺也,……
3 遂出南侧门,稍南下,循坞西入。又东转一里半,南逾岭。岭自西峰最高处东垂下,有大道直上,为登顶道。截之东南下,复南转,遇石峰嶙峋南拥。辄从其北,东向坠土坑下,共一里,又西行石丛中。一里,复上蹑崖端,盘崖而南,见南崖上下,如峰房燕窝,累累欲堕者,皆罗汉寺南北庵也。披石隙稍下,一里,抵北庵,已出文殊岩上,始得正道。由此南下,为罗汉寺正殿;由此南上,为朝天桥。桥架断崖间,上下皆嵌崖,此复崭崖中坠。桥度而南,即为灵官殿,殿门北向临桥。由殿东侧门下,攀崖蹑峻,愈上愈奇,而楼、而殿、而阁、而宫,皆东向临海,嵌悬崖间。每上数十丈,得斗大平崖,辄杙空架隙成之。故诸殿俱不巨,而点云缀石,互为披映,至此始扩然全收水海之胜。南崖有亭前突,北崖横倚楼,楼前高柏一株,浮空漾翠。并楼而坐,如倚危樯上,不复知有崖石下藉也。抱一宫南削崖上,杙木栈,穿石穴,栈悬崖树,穴透崖隙,皆极险峭。度隙,有小楼黏石端,寝龛炊灶皆具。北庵景至此而极。返下朝天桥,谒罗汉正殿。殿后崖高百仞。崖南转折间,泉方渟崖麓,乃朝天桥迸缝而下者,曰勺冷泉。南逾泉,即东南折,其上崖更崇列,中止潆坪一缕若腰带,下悉隤阪崩崖,直插海底,坪间梵宇仙宫,次第连缀。真武宫之上,崖愈杰竦,昔梁王避暑于此,又名避暑台,为南庵尽处,上即穴石小楼也。更南,则庵尽而崖不尽,穹壁覆云,重崖拓而更合。南绝壁下,有猗兰阁址。
4     ……三里,下瞰海涯,舟出没石隙中,有结茅南涯侧者,亟悬仄径下,得金线泉。泉自西山透腹出,外分三门,大仅如盎,中崆峒,悉巨石欹侧,不可入。水由盎门出,分注海。海中细鱼溯流入洞,是名金线鱼。鱼大不逾四寸,中腴脂,首尾金一缕如线,为滇池珍味。……
5 上山返抱一宫。问山顶黑龙池道,须北向太华中,乃南转。然池实在山南金线泉绝顶,以此地崖崇石峻,非攀援可至耳。余辄从危崖历隙上,壁虽峭,石缝多棱,悬跃无不如意。壁纹琼葩瑶茎,千容万变,皆目所未收。素习者惟牡丹,枝叶离披,布满石隙,为此地绝遘,乃结子垂垂,外绿中红,又余地所未见。土人以高远莫知彩鉴,第曰山间野药,不辨何物也。攀跻里馀,遂蹑巅,则石萼鳞鳞,若出水青莲,平散竟地。峰端践侧锷而南,惟西南一峰最高。行峰顶四里,凌其上,为碧鸡绝顶。顶南石萼骈丛,南坠又起一突兀峰,高少逊之,乃南尽海口山也。绝顶东下二里,已临金线泉之上,乃于耸崖间观黑龙池而下。
《滇中花木记》
1     滇中花木皆奇,而山茶、山鹃为最。
2 山茶花大逾碗,攒合成球,有分心、卷边、软枝者为第一。省城推重者,城外太华寺。城中张石夫所居朵红楼楼前,一株挺立三丈馀,一株盘垂几及半亩。垂者丛枝密乾,下覆及地,所谓柔枝也;又为分心大红,遂为滇城冠。
3 山鹃一花具五色,花大如山茶,闻一路迤西,莫盛于大理、永昌境。
4     花红,形与吾地同,但家食时,疑色不称名,至此则花红之实,红艳果不减花也。
《游颜洞记》
3     从哨东下坡,复上山登顶。东瞰峡江环峡东入,洞门即在东峡下。余所登山处,正与其上双崖平对,门犹为曲掩,但见峭崖西向,涌水东倾,捣穴吞流之势,已无隐形矣。东北三里,逾岭脊下山。二里,则极东石壁回耸,如环半城,下开洞门北向。余望之有异,从之直下,一里,抵峡中。一又一里半,抵东壁下。稍南上,洞门廓然,上大书「云津洞」,盖水洞中门也。游颜洞以云津为奇:从前门架桥入,出后门,约四五里,暗中傍水行,中忽辟门延景,其上又绝壁回环,故自奇绝。余不能入其前洞,而得之重崿绝巚间,且但知万象、南明,不复知有云津也,诚出余意外。遂瞰洞而下。洞底水从西南穴中来,盘门内而东,复入东南穴去。余下临水湄,迳之,水阔三丈,洞高五六丈,而东西当门透明处,径可二十丈。但水所出入,直逼外壁,故非桥莫能行。出水西穴,渐暗不可远窥;东为水入穴处,稍旁拓,隔水眺之,中垂列乳柱,缤纷窈窕。复上出洞外,上眺东南北三面,但环壁无可上。仍西出旧道,北上山。东一里,逾岭,已陟东壁回环上。岭埠中东向一里,其地南北各起层峰,石崖时突,万象洞即在北崖上,乃导者妄谓在南崖下。直下者一里,抵南崖。一洞东向,高四丈,水从中涌出,两崖角起,前对为峡,水出洞破峡,势极雄壮,盖水洞后门也。又东二里,抵老鼠村,执途人问之,万象洞在西北岭上,即前所从下山处,洞甚深,历降而下,底与水洞通。余欲更至洞门,晚色已合,去宿馆尚十里。念此三洞,慕之数十年,趋走万里,乃至而叛彝阻之,阳侯隔之,太阳促之,导人又误之,生平游屐,斯为最厄矣!
《随笔二则》
2     普名胜者,阿迷州土寇也。祖者辂,父子为乱三乡、维摩间。万历四十二年,广西郡守萧以裕,调宁州禄土司兵合剿,一鼓破之,辂父子俱就戳,始复维摩州,开三乡县。时名胜走阿迷,宁州禄洪欲除之。临安守梁贵梦、郡绅王中丞抚民,畏宁州强,留普树之敌,曲庇名胜。初犹屯阿迷境,后十馀年,兵顿强,残破诸土司,遂驻州城,尽夺州守权。崇祯四年,抚臣王伉忧之,裹毡笠,同二骑潜至州,悉得其叛状,疏请剿。上命川、贵四省合剿之。石屏龙土司兵先薄漾田,为所歼。三月初八日,王中丞亲驻临安,布政周世昌统十三参将,将本省兵万七千人,逼沈家坟。贼命黎亚选扼之,不得进,相持者二月。五月初二日,亚选自营中潜往为名胜寿,醉返营。一童子泄其事于龙。龙与王土司夜劫之,遂斩黎;进薄州城,环围四月,卒不下。时州人廖大亨任职方郎,贼恃为奥援,潜使使入京纵反间,谓普实不叛,王抚起衅徼功,百姓悉糜烂。于是部郎疏论普地不百里,兵不千人,即叛可传檄定,何骚动大兵为?而王宫谕锡衮、杨庶常绳武,各上疏言宜剿。事下枢部议。先是王抚疏名胜包藏祸心已久,前有司养疽莫发奸,致成难图蔓草,上因切责前抚、按。而前抚闵洪学已擢冢宰,惧勿能自解,即以飞语怂慂大司马。大司马已先入部郎言,遂谓名胜地不当一县,抚、按比周,张大其事势,又延引日月,徒虚糜县官饷。疏上,严旨逮伉及按臣赵世龙。十月十五日,抚、按俱临安就逮。十二月十八,周世昌中铳死,十三参将悉战没。五年正月朔,贼悉兵攻临安,诈郡括万金犒之,受金,攻愈急。迨十六,城垂破,贼忽退师,以何天衢袭其穴也。天衢,江右人,居名胜十三头目之一,见名胜有异志,心不安,妻陈氏力劝归中朝,天衢因乞降,当道以三乡城处之,今遂得其解围力。后普屡以兵攻三乡,各相拒,无所胜,乃退兵,先修祖父怨于宁州。方攻宁时,洪已奉调中原,其母集众目,人犒五金、京青布二,各守要害,贼不得入。后洪返,谓所予太重,责之金,诸族目悉解体。贼谍知,乘之入,洪走避抚仙湖孤山,州为残破。岁馀,洪复故土,郁郁死。贼次攻石屏州,及沙土司等十三长官,悉服属之。志欲克维摩州南鲁白城,即大举。鲁白城在广南西南七日程,临安东南九日程,与交趾界,城天险,为白彝所踞。名胜常曰:「进图中原,退守鲁白,吾无忧矣。」攻之三年,不能克。七年九月,忽病死。子福远,方九岁。妻万氏,多权略,威行远近。当事者姑以抚了局,酿祸至今,自临安以东、广西以南,不复知有明官矣!至今临安不敢一字指斥,旅人询及者,辄掩口相戒,府州文移,不过虚文。予过安庄,见为水西残破者,各各有同仇志,不惜为致命;而此方人人没齿无怨言,不意一妇人威略乃尔!南包沙土司,抵蒙自县;北包弥勒州,抵广西府;东包维摩州,抵三乡县;西抵临安府;皆其横压之区。东唯三乡何天衢,西唯龙鹏龙在田,犹与抗斗,馀皆闻风慑伏。有司为之笼络,仕绅受其羁靮者,十八九。王伉以启衅被逮,后人苟且抚局,举动如此,朝廷可谓有人乎!夫伉之罪,在误用周世昌,不谙兵机,弥连数月,兵久变生耳。当时止宜责其迟,留策其后效。临敌易帅且不可,遽就军中逮之,亦太甚矣。嗟乎!朝廷于东西用兵,事事如此,不独西南彝也!
《滇游日记二》
5     广西府西界大山,高列如屏,直亘南去,曰草子山。西界即大麻子岭,从大龟来者。东界峻逼,而西界层叠,北有一石山,森罗于中,连络两界,曰发果山。东支南下者结为郡治;西支横属西界者,有水从穴涌出,甚巨,是为泸源,经西门大桥而为矣邦池之源者也。矣邦池之南,复有远山东西横属,则此中亦一南北中洼之坑,而水则去来皆透于穴矣。此郡山之最远者也。
6     发果山圆若贯珠,横列郡后。东下一支曰奇鹤峰,则学宫所托,西下一支曰铁龙峰,则万寿寺所倚;而郡城当其中环处。城之东北,亦有一小石峰在其中,曰秀山,上多突石,前可瞰湖,后可揽翠。城南濒湖,复突三峰:东即广福,曰灵龟山;中峰最小,曰文笔峰,建塔于上;而西峰横若翠焉。此郡山之近者也。秀山前有伏波将军庙,后殿为伏波像,前殿为郡守张继孟祠。
7     新寺当发果西垂之南,其后山石嶙峋,为滇中所无。其寺南向,后倚峭峰,前临遥海,亦此中胜处。前有玉皇阁,东为城隍庙,但在城外。
8     泸源洞在城西北四里。新寺后山西尽,环坞而北,其中乱峰杂沓,缀以小石岫,皆削瓣骈枝,标青点翠。北环西转,而泸源之水,涌于下穴,泸源之洞,辟于层崖,有三洞焉。上洞东南向,前有亭;下洞南向,在上洞西五十步,皆在前山之南崖。后洞在后山之北冈,其上如眢井。从井北坠穴而下二十步,底界而成脊,一穴东北下而小,一穴东南下而廓。此三洞之分向也。其中所入皆甚深,秉炬穿隘,屡起屡伏,乳柱纷错,不可穷诘焉。
12   广西府鹦鹉最多,皆三乡县所出,然止翠毛丹喙,无五色之异。
25   十八日  平明,雨色霏霏。余谓:「自初一漾田晴后,半月无雨。恰中秋之夕,在万寿寺,狂风酿雨,当复有半月之阴。」营兵曰:「不然。予罗平自月初即雨,并无一日之晴。盖与师宗隔一山,而山之西今始雨,山之东雨已久甚。乃此地之常,非偶然也。」余不信。饭后下山。泞滑更甚于昨,而浓雾充塞,较昨亦更甚。一里,抵昨所入坞中,东北上一里,过昨所返辕处。又一里,逾山之冈,于是或东或北,盘旋岭上。八里稍下,有泉一缕,出路左石穴中。其石高四尺,形如虎头,下层若舌之吐,而上有一孔如喉,水从喉中溢出,垂石端而下坠。喉孔圆而平,仅容一拳,尽臂探之,大小如一,亦石穴之最奇者。余时右足为污泥所染,以足向舌下就下坠水濯之。行未几,右足忽痛不止。余思其故而不得,曰:「此灵泉而以濯足,山灵罪我矣。请以佛氏忏法解之。如果神之所为,祈十步内痛止。」及十步而痛忽止。余行山中,不喜语怪,此事余所亲验而识之者,不敢自讳以没山灵也。从此渐东下,五里抵一盘壑中,有小水自北而南,四围山如环堵,此中洼之底也,岂南流亦透穴而去者耶?又上东冈,二里逾冈。又东下一里,行坞中者三里,有小水自西北向东南,至是始遇明流之涧,有小桥跨之。既度,涧从东南去,路复东上冈。三里,逾冈之东,始见东坞大辟,自南而北。东界则遥峰森峭,骈立东南;西界则崇巚巍峨,《志》称白蜡山。屏峙西北。东北又有一山,横排于两界缺处,而犹远不睹罗平城,近莫见兴哆啰也。又东,稍下者二里,峻下者一里,遂抵坞中,则兴哆罗茅舍数间,倚西山东麓焉。从此遂转而北行坞中。其坞西傍白蜡,东瞻罗庄,南去甚遥,则罗庄自西界老脊分枝而东环处也。坞中时有土冈自西界东走,又有石峰自东界西突。路依西界北行,遥望东界遥峰下,峭峰离立,分行竞颖,复见粤西面目。盖此丛立之峰,西南始于此,东北尽于道州,磅礴数千里,为西南奇胜,而此又其西南之极云。过兴哆啰北,一重土冈东走,即有一重小水随之。想土冈之东,有溪北注,以受此诸水。数涉水逾冈,北五里,望西山高处有寨,聚居颇众,此罗罗寨也。又北二里,有池在东冈之下,又北二里,有池在西冈之下,皆冈坞环转,中洼而成者。又北三里,有水成溪,自西而东向注,甚急,一石粱跨之,是为鲁彝桥,桥下水东南数里入穴中。越桥北,始有夹路之居。又北半里,有水自西而东注,其水不及鲁彝之半,即从上流分来,亦东里馀而灭,亦一石梁跨之。二水同出于西门外白蜡山麓龙潭中,分流城东南而各坠地穴,亦一奇也。桥之南,始有盈禾之塍。又北半里,入罗平南门。半里,转东,一里,出东门,停憩于杨店。是日为东门之市。既至而日影中露,市犹未散,因饭于肆,观于市。市新榛子、薰鸡葼还杨店,而雨蒙蒙复至。时有杨婿姜渭滨者,荆州人,赘此三载矣,颇读书,知青乌术,(相传青乌子著《相冢书》﹐后泛称堪舆学著作为"青乌经"询以盘江曲折,能随口而对,似有可据者。先是余过南门桥,有老者巾服而踞桥坐,见余过,拉之俱坐。予知其为土人,因讯以盘江,彼茫然也。彼又执一人代讯,其人谓由澄江返天上,可笑也。渭滨言:「盘江南自广西府流东北师宗界,入罗平之东南隅罗庄山外,抵八达彝寨会江底河,经巴泽、河格、巴吉、兴龙、那贡,至坝楼为坝楼江,遂东南下田州。不北至黄土坝,亦不至普安州。」第坝楼诸处与普安界亦相交错,是南盘亦经普安之东南界,特未尝与东北之北盘合耳。
28   (罗平)州城砖甃颇整。州治在东门内,俱民,惟东门外颇成闤闠(词汇出自左思《魏都赋》。拼: huán huì) 西南二门,为贼首官霸、阿吉,二寇不时劫掠,民不能居。
39   ……其北有坞在北大山下,即寨聚所托,中有禾芃芃焉(出自《诗·鄘风·载驰》:我行其野,芃芃其麦。)冈南小石峰排立冈头,自东而西,遂与北山环峙为峡。……又南下抵坞中,一溪自东而西,有石梁跨之,溪中水颇大而甚急。四顾山回谷密,毫无片隙,不知东北之从何来,不知西南之从何泄,当亦是出入于窍穴中者。欲候行人问之,因坐饭桥上。久之不得过者,乃南越桥行。仰见桥南有歧蹑峰直上,有大道则溯溪而东。时溪涨路渰,攀南峰之麓行。念自金鸡山东上,一路所上者多,而下者无几,此溪虽流坞中,犹是山巅之水也。东一里,循南峰东麓,转而南。隔坞东望,溪自东北峡中破崖而出,其内甚逼。路舍之南,半里,复循南峰南麓,转而西向入坞。一里,坞穷,遂西上岭。一里,逾岭头,始见有路自北来。合并由岭上南去;此即桥南直上之岐,逾高岭而下者,较此为迳直云。由岭南行,西瞰坞甚深,而箐密泉沸,亦不辨其从何流也。又南二里,转而东,循北岭南崖东向行,亦与南山下夹成坞,下瞰深密,与西坞同。东五里,其坞渐与西坞并,始知山从东环,坞乃西下者。又东向逾冈,东北一里,度一脊,其脊东西度。从其东复上岭,一里,则岭东有坞南北辟。乃北转循西山行坞上,一里,坞穷。从坞北平转,逾东岭之东,共二里,有数家在路北坡间,是曰界头寨,以罗平村落东止于此也。又东行冈上二里,再上岭一里,逾而东,则有深峡下嵌,惟闻水声汹涌,而不见水。从岭上转而南行,东瞰东界山麓,石崖悬削,时突于松梢箐影中,而不知西界所行之下,其崖更耸也。南行一里,始沿崖南下。又一里,仰见路西之峰,亦变而为穹崖峭壁,极危峻之势焉。从此瞰东崖之下,江流转曲,西南破壁去;隔江有茅两三点,倚崖而居。乃东向拾级直下,一里,瞰江甚近,而犹未至也。转而北,始见西崖矗立插天,与东崖隔江对峙。其崖乃上下二层,向行其上,止见上崖而不得下见,亦不得下达,故必迂而南,乃得拾级云。北经矗崖下半里,下濒江流,则破崖急涌,势若万马之奔驰,盖当暴涨时也。其水发源于师宗西南龙扩北,合陆凉诸水为蛇场河,由龙甸及罗平旧州,乃东北至伊泽,过束龙山后,转东南抵此,即西南入峡,又二百里而会八达盘江者也。罗平、普安以此江为界,亦遂为滇东、黔西分界焉。有舟在江东,频呼之,莫为出渡者。薄暮雨止,始有一人出曰:「江涨难渡,须多人操舟乃可。」不过乘急为索钱计耳。又久之,始以五人划舟来,复不近涯,以一人涉水而上,索钱盈壑(填满欲壑),乃以舟受,已昏黑矣。雨复淋漓,截流东渡,登涯入旅店。店主人他出,其妻黠而恶,见渡舟者乘急取盈,亦尤而效之,先索钱而后授餐,餐又恶而鲜,且嫚亵余,盖与诸少狎而笑余之老也。此妇奸肠毒手,必是冯文所所记地羊寨中一流人,幸余老,不为所中耳!
40   江底寨乃罗罗;只此一家歇客,为汉人。其人皆不良,如罗罗之要渡,汉妇之索客,俱南中诸彝境所无者。……
41   ……由石底北望,断崖中剖,对夹如一线,并起各千仞,丛翠披云,飞流溅沫,真幽险之极观,逼仄之异境也。既上,复循北岭东行。五里稍降,行坞中二里,于是路南复有峰突起,不沿南坞,忽穿北坳矣。时零雨间作,路无行人。既而风驰雨骤,山深路僻,两人者勃窣其间,觉树影溪声,俱有灵幻之气。……
42   ……过梁,复东上坡一里,冈头石齿萦泥,滑泞廉利,备诸艰楚。一里东下,又东南转逾一冈,一里透峡出,始见东小山南悬坞中,其上室庐累累,是为黄草坝。乃东行田塍间一里,遂经坞而东,有水自北坞来,石坡横截之,坡东隙则叠石齐坡,水冒其上,南泻而下。其水小于西石梁之水,然皆自北而南,抵巴吉而入盘江者也。自沙涧至此,诸水俱清澈可爱,非复潢污浑浊之比,岂滇、黔分界,而水即殊状耶?此处有石濑,而复甃堰以补其缺,东上即为黄草坝营聚,坝之得名,岂以此耶?时樵者俱浣濯坝上,亦就濯之,污衣垢膝,为之顿易。乃东上坡,循堵垣而东,有街横萦冈南,然皆草房卑舍,不甚整辟。其北峰顶,即土司黄氏之居在焉。乃人息于吴氏。吴,汉人,男妇俱重客,蔬醴俱备云。
44   二十八日  晨雨不止。衣湿难行。俟炙衣而起。终日雨涔涔也。是日此处马场,人集颇盛。市中无他异物,惟黄蜡与细笋为多。乃煨笋煮肉,竟日守雨。
45   黄草坝土司黄姓,乃普安十二营长官司之属。十二营以归顺为首,而钱赋之数则推黄草坝,土地之远则推步雄焉。
46   黄草坝东十五里为马鼻河,又东五十里抵龙光,乃广西右江分界;西二十里为步雄,又西五十里抵江底,乃云南罗平州分界;南三十里为安障,又南四十里抵巴吉,乃云南广南府分界;北三十里为丰塘,又北二十里抵碧洞,乃云南亦佐县分界。东西南三面与两异省错壤,北去普安二百二十里。其地田塍中辟,道路四达,人民颇集,可建一县;而土司恐夺其权,州官恐分其利,故莫为举者。
49   按云南抵广西间道有三。一在临安府之东,由阿迷州、维摩州。抵广南富州,入广西归顺、下雷,而出驮伏,下南宁。此余初从左江取道至归顺,而卒阻于交彝者也,是为南路。一在平越府之南,由独山州丰宁上下司,入广西南丹河池州,出庆远。此余后从罗木渡取道而入黔、滇者也,是为北路。一在普安之南、罗平之东,由黄草坝,即安隆坝楼之下田州,出南宁者。此余初徘徊于田州界上,人皆以为不可行,而久候无同侣,竟不得行者也,是为中路。中路为南盘入粤出黔之交;南路为南盘萦滇之始,与下粤之末;北路为北盘经黔环粤之会。然此三路今皆阻塞。南阻于阿迷之普,富州之李、沈,归顺之交彝:中阻于广南之蚕食,田州之狂狺;北阻于下司之草窃(《书·微子》:“ 殷罔不小大,好草窃奸宄。” 孔传:“草野窃盗又为奸宄於内外。”《三国志·魏志·袁绍传》“出长子谭为青州” 裴松之注引晋司马彪《九州春秋》:“﹝袁谭﹞肆志奢淫……使妇弟领兵在内,至令草窃,市井而外,虏掠田野。”),八寨之伏莽。既宦辙之不敢入,亦商旅之莫能从。惟东路由沅、靖而越沙泥恐州,为今人所趋。然怀远沙泥,亦多黎人之恐,且迂陟湖南,又多历一省矣。
50   黄草坝东一百五十里为安笼所,又东为新城所,皆南与粤西之安隆、泗城接壤。然在黔曰「笼」,在粤曰「隆」,一音而各异字,一处而各异名、何也?岂两名本同一字,传写之异耶?按安庄之东,大路所经,亦有安笼箐山,与安笼所相距四百里,乃远者同而近者异,又何耶?大抵黔中多用「笼」字,粤中多用「隆」字,故各从其地,而不知其地之相近,其取名必非二也。
51   黄草坝著名黔西,而居聚闤闠俱不及罗平州;罗平著名迤东,而居聚闤闠又不及广西府。此府、州、营、堡之异也。闻澄江府湖山最胜,而居聚闤闠亦让广西府。临安府为滇中首郡,而今为普氏所残,凋敞未复,人民虽多,居聚虽远,而光景止与广西府同也。
52   迤东之县,通海为最盛;迤东之州,石屏为最盛;迤东之堡聚,宝秀为最盛:皆以免于普祸也。县以江川为最凋,州以师宗为最敝,堡聚以南庄诸处为最惨,皆为普所蹂躏也。若步雄之龙、侬争代,黄草坝之被哄于龙、沙,安隆土司之纷争于岑、侬。土司糜烂人民,乃其本性,而紊及朝廷之封疆,不可长也。
53   诸彝种之苦于土司糜烂,真是痛心疾首,第势为所压,生死惟命耳,非真有恋主思旧之心,牢不可破也。其所以乐于反侧者,不过是遗孽煽动。其人不习汉语,而素昵彝风,故勾引为易。而遗孽亦非果有殷之顽、田横之客也,第跳梁伏莽之奸,藉口愚众,以行其狡猾耳。
55   粤西之山,有纯石者,有间石者,各自分行独挺,不相混杂。滇南之山,皆土峰缭绕,间有缀石,亦十不一二,故环洼为多。黔南之山,则界于二者之间,独以逼耸见奇,滇山惟多土,故多壅流成海,而流多浑浊。粤山惟石,故多穿穴之流,而水悉澄清。而黔流亦界于二者之间。
56   ……于是随山麓西行,三里,坞直西去,路西南截坞行。坞南北界,巨岭森削,中环一壑,圆匝合沓,令人有四面芙蓉之想。惟瞑色欲合,山雨复来,而路绝茅深,不知人烟何处,不胜惴惴。又西南一里,穿峡脊而过,其脊中平而夹甚逼。出其西,长峡西去,南北两界夹之甚遥,其中一望荒茅,而路复若断若续,上则重茅偃雨,下则停潦盈蹊。时昏黑逼人,惟向暗中踯躅。三里,忽闻犬声,继闻人语在路南,计已出峡口,然已不辨为峡为坡,亦不辨南向从何入。又半里,大道似从西北,而人声在南,从莽中横赴之,遂陷棘刺中。久之,又半里,乃得石径。入寨门,则门闭久矣。听其舂声甚遥,号呼之,有应者;久之,有询者;又久之,见有火影出;又久之,闻启内隘门声,始得启外门入。即随火入舂者家,炊粥浣足。虽拥青茅而卧,犹幸得其所矣。既定,问其地名,即碧峒也,为亦佐东北界。问红板桥何在?即在此北峰之麓。为黄草坝西界,与此盖南北隔一坞云。
《滇游日记三》
1     戊寅(公元1638年)九月初一日  雨达旦不休。起观两界山,已出峡口,复去黔而入滇,高枕一宵矣。就火炊饭欲行,主人言:「此去黄泥河二十里,水涨舟莫能渡,须少需之。」盖是河东岸无居庐,先有去者,亦俱反候于此。余见雨势不止,惮于往返,乃扫剔片地,拭木板为几,匡坐敝茅中,冷则与彝妇同就湿焰。盖一茅之中,东半畜马,西半则主人之捐,榻前就地煨湿薪以为爂,爂北即所置几地也,与其榻相隔止一火。夜则铺茅以卧,日则傍火隐几。雨虽时止,檐低外泞,不能一举首辨群山也。
2     初二日  夜雨仍达旦。主人言:「今日涨愈甚,舟益难渡。明日为街子,候渡者多,彼舟不得不至。即余亦同行也。」余不得已,复从之。匡坐如昨日,就火煨粥,日三啜焉,枯肠为润。是日当午,雨稍止。忽闻西岭喊声,寨中长幼俱遥应而驰。询之,则豺狼来负羊也,幸救者,伤而未死。夫日中而凶兽当道,余夜行丛薄中,而侥幸无恐,能忘高天厚地之灵佑哉!
6     自黄草坝至此,米价最贱,一升止三四文而已。
9     初四日  晨起雨止,四山云气勃勃。饭而行,西半里,度一木桥,其下溪流自南而北,即西小溪也。又西上坡,转而南,溯流半里,入西峡。又半里,转而北,其处又有北峡、西峡二流之交焉。于是随北峡溪,又溯流半里,乃西上山。时东峰云气稍开,乃贾勇上跻。仰见西岭最高,其上皆夹坡削箐,云气罩其顶,不能悉。跻二里,渐入浓雾中,遂从峰头穿峡上,于是箐深霾黑,咫尺俱不可见。又一里陟其顶,平行岭上。又二里乃下,下一里及西坞。涉坞而西,一里,度一小桥,桥下水北流。乃南向西转,一里,有岐交其南北:南乃入牛场村道,有小峰骈立,村隐其下焉;北乃其处趋狗场营者。又西半里,乃西上山,其坡峻且滑,无石级可循,有泥坎陷足,升跻极难。二里,陟峰头,又平行峰头一里,越其巅。时浓雾成雨,深茅交道,四顾皆弥沦如银海。得峰头一树如擎盖,下有列石如错屏,乃就树踞石而憩,止闻飕飀滴沥之声,而目睫茫如也。又西北平行者一里,下眺岭西深坠而下,而杳不可见;岭东屏峙而上,而出没无常。已从北下,始有石磴陡坠,箐木丛水。共一里半,陟坞而西,亦中洼之宕也。半里,又逾西坳出,其壑大开,路乃稍平,尖峰旁立,若为让道者。西向平行坞中一里半,有水横潴于前,以为溪也,涉之不流,乃壑底中洼之坑,蓄而成溪者。又西二里,复有一溪,北流甚急,波涨水深,涉之没股焉。又西一里,乃饭于峡坡之下。既饭,遂西人竹峡。祟峰回合,纡夹高下,深篁密箐,蒙密不容旁入,只中通一路,石径逶迤,如披重云而穿密幄也。其竹大可为管,弥漫山谷,杳不可穷,从来所入竹径,无此深密者。……
10   初五日  夜雨达旦不休。饭而行,遂南向稍下,已渐转西。两旁多中洼下陷之穴,或深坠无底,或潴水成塘,或枯底丛箐,不一而足,然路犹时时陟冈逾岭,下少上多也。十里,见路北有深箐,有岐从箐中升,合并西去;有聚落当岭头,是曰水槽。其处聚落颇盛,夹道成衢,乃狗场营、安笼所、桃花大道所出。但冈头无田,其上皆耕厓锄陇,只湛种粟,想稻畦在深坑中,雾翳不见也。升陟岭头,又西五里,是曰水井,其聚落与水槽同。由其西一里半,始历磴下,遥望西坞甚深。下箐中一里,由峡底西行二里,复逾坡而上。一里,稍下坡西坞中。其中不深,而回峰四辟,雾倏开合,日色山光,远近迭换,亦山中幻景也。
11   初六日  晨起雨止,四山犹氤氲不出。既饭,稍西下,渡洼。复西北上,渐露昨所望屏列崇峰在西南,而路盘其东北。三里逾一冈,坪间有墟地一方,则鸡场是也,从坳北稍下,又得数家之聚焉,问之,亦鸡场也。盖昨所宿者,为鸡场东村,此则鸡场西村矣。从村北行,其峡西坠处,有石峰屼立,路从其北逾脊。稍东转而北涉坞,共三里,遂西北跻岭。盘折石磴西北上,二里而涉其巅,则夙雾顿开,日影焕发,东瞻群峰吐颖,众壑盘空,皆昨所从冥漠中度之者。越岭西下一里,抵盘壑中,见秋花悬隙,细流萦磴,遂成一幽异之境。西一里,有山横披壑西,透其西北腋,似有耕云樵石之栖,在西峰后;循其东南坞,则大路所从去也。……
13   从东麓西上,屡峻屡平,峻者削崖盘磴,平者曲折逶迤。三峻而三逾岭头,共七里,望见南坪有数十家之聚,北峰则危耸独悬。盖自马场而西,即望见遥峰尖削,特出众峰之上,而不意直逼其下也。又一里,梯石悬磴,西北抵危峰前,其时丽日转耀,碧天如洗,众峰尽出,而是山最高,不特独木西峰,下伏如砥,即远而回窞老脊,亦不能上与之抗,惟拐泽鸡场西岭,遥相颉颃。其中翡翠层层,皆南环西转,而接于西南巨峰。此东顾之极观也。其四则乱峰回罨,丛箐盘错,远虽莫抗,而近多自障焉。其南则支条直走,近界既豁,远巚前环,此独木诸所遥带而下泄者。西南有二峰遥凑,如眉中分,此盘江之所由南注者耶?其西即越州所倚。而东峰之外,复有一峰高悬,其南浮青上耸,圆若团盖,此即大龟山之特峙于陆凉、路南、师宗、弥勒四州之交者耶?天南诸峰,悉其支庶,而此峰又其伯仲行矣。由峰西逾脊稍下,即有石坡斜悬,平庋砥峙,古木婆娑其上,亦高崖所仅见者。由此历级西下一里,有壑回环,中洼四合,复有中悬之台,平瞰其中,夹坑之冈,横亘其外,石痕木荫,映彩流霞,令人神骨俱醒。……
14   ……流上横小桥西度,有一老人持筐卖梨其侧,一钱得三枚,其大如瓯,味松脆而核甚小,乃种之绝胜者,闻此中有木瓜梨,岂即此耶?……
15   由村西上坡,即东山之南尽处也。二里,逾冈头,方踞石少憩,忽一人自西岭驰来,谓余曰:「可亟还下山宿。前岭方有盗劫人,毋往也。」已而其妇后至,所语亦然。而仰视日方下午,前终日驰无人之境,皆豺狼魑魅之窟,即深夜幸免,岂此昼行,东西夹山而后者甚众,反有贼当道耶?因诘之曰:「既有贼,汝何得至?」其人曰:「彼方剥行者衣,余夫妇得迂道来耳。」余疑此人欲诳余还宿,故托为此言。又思果有之,今白日返宿,将明日又孰保其不至耶?况既劫人,彼必无复待之理,不若即驰而去也。遂叱顾仆行,即从冈上盘北山而西。盖北即东山南下之顶,南即其山下坠之峡,而盘江自桥头南下,为越州后横亘山所勒,转而东流,遂截此山南麓而断之,故下皆砠踽。路横架岭上,四里抵其中,旁瞩北岭,石参差而岫屼岦,觉云影风枝,无非惴人之具,令人错顾不定,投趾莫择。又西四里,始西南下片石中。其处土倾峡坠,崩嵌交错,而石骨露其中,如裂瓣缀行。其坠处皆流土,不可著足,必从石瓣中宛转取道。其石质幻而色异,片片皆英山绝品,惟是风鹤惊心,不能狎憩而徐赏之。亡何,已下见西坞南流之江,知去桥头不远,可免虎口,乃倚石隙少憩,竟作青莲瓣中人矣。
16   从石中下者一里,既及西麓,复行支陇,遂多聚庐之居。又一里,路北江回堰曲,中涵大塘一围,四面丰禾环之;东有精庐,高倚东山之麓;西则江流所泄,而石梁横跨之。又行畦间半里,始及石梁。其梁不高而长,是为南盘之源,北自炎方、交水、曲靖之东,直南至此。是桥为曲靖锁钥,江出此即东南流,绕越州之东而南人峡焉。逾梁而西约半里,上坡北,而宿于逆旅,即昔之所过石堡村也。适夜色已瞑,明月在地,过畏途,就安庐,乐甚。问主人:「岭上有御人者,果有之乎?」主人曰:「即余邻人。下午樵于山,数贼自山后跃出,剥三人衣,而碎一人首。与君来时相后先也。」予于是始感前止宿者之情,而自愧以私衷臆度之也。盖是岭东为越州,西为石堡,乃曲靖卫屯军之界,互相推诿,盗遂得而乘之耳。
17   初八日  昧爽饭,索酒而酌,为浴泉计。遂由村后越坡西下,则温泉在望矣。坞中蒸气氤氲,随流东下,田畦间郁然四起也。半里,人围垣之户,则一泓中贮,有亭覆其上,两旁复砖甃两池夹之。北有谢三楹,水从其下来,中开一孔,方径尺,可掬而盥也。遂解衣就池中浴。初下,其热烁肤,较之前浴时觉甚烈。既而温调适体,殊胜弥勒之太凉,而清冽亦过之。浴罢,由垣后东向半里,出大道。是日碧天如濯,明旭晶然,腾翠微而出,洁波映其下,对之觉尘襟荡涤,如在冰壶玉鉴中。
18   北行十里,过南城,又二十里,入曲靖南门。时有戈参戎者,奉按君命,巡诸城堡,高幢大纛,拥骑如云,南驰而去。余避道旁视之,如赫电,亦如浮云,不知两界青山见惯,袒当谁左也。饭于面肆中。出东门半里,入东山寺。是名青龙山,而实无山,郭东岣嵝,高仅丈馀,大不及五丈。上建大殿,前列层楼配之,置宏钟焉,钟之大,余所未见也。殿左有藏经阁,其右楼三层,皆翼于岣嵝之旁而齐其末者。徙倚久之,出寺右,循城而北,五里,出演武场大道。又三里过白石江,又二里过一坡。又十里抵新桥,殷雷轰然,大雨忽至,避茅檐下,冰霰交作,回风涌之,扑人衣面,莫可掩蔽。久之乃霁。仍北行,泞滑不可著趾。十里抵交水,入南门。由沾益州署前抵东门,投旧邸袭起潜家。见其门闭,异之,叩而知方演剧于内也。余以足泥衣垢,不乐观,亟入其后楼而憩焉。
19   初九日  余倦于行役,憩其楼不出,作数日游纪。是日为重九,高风鼓寒。以登高之候,而独作袁安僵卧之态,以日日跻攀崇峻不少也。下午,主人携菊具酌,不觉陶然而卧
21 十一日  余欲行。主人以雨留,复为强驻,厌其酒脯焉。初余欲从沾益并穷北盘源委,至交水,龚起潜为余谈之甚晰,皆凿凿可据,遂图返辕,由寻甸趋省城焉。
(参见《奇人的遗憾 凡人的包袱——徐霞客未到珠江源之迷》作者:桂镜萍
    云南省曲靖市沾益县城北五十里处有山曰马雄。谓之“马”者,因其山似一匹奔腾的骏马,取其形也;谓之“雄”者,因其山一峰独秀高冠于群山之中,取其势也。马雄山树木葱葱,四季常青;泉水淙淙,经年不绝。此山之水南流者,称之为南盘江;北流者,称之为北盘江,珠江发源于此焉。
    明崇祯十一年(公元1639年),我国著名的大旅行家徐霞客两次进出交水(今沾益)寻找珠江源,徐霞客两次路过交水时均投宿于交水南门龚起潜家,受到龚起潜的热情接待。徐霞客称“欲往州北境以穷北盘”,然龚起潜却“言之凿凿”,故徐氏“意图返辕焉”。明崇祯十一年九月徐霞客在龚起潜家度过重阳节后,由交水出发过翠蜂山,经寻甸、嵩明,于九月二十九日抵达昆明。徐霞客在此期间考察了嘉()丽泽,撰写了《盘江考》一文。徐氏将嘉()丽泽误认为北盘江的源头,将牛栏江(车洪江)误认为可渡河的上游。徐氏与珠江源失之交臂,留下了一个美丽的遗憾。近年来人们多认为徐霞客未能找到珠江正源皆因龚起潜“言之凿凿”,是龚起潜误导了徐霞客。龚起潜真的误导了徐霞客吗?龚起潜又能误导徐霞客吗?

    读过《徐霞客游记》的人都知道徐霞客于明崇祯十一年(公元1639年)三月二十七日由广西进入贵州。经下司向北过独山、都匀、麻江、

    福江,折向西行经贵定、龙里抵贵阳府后,徐霞客一路迤逶向西过安顺、关岭、晴隆、盘县,于五月初九日到达云贵交界处的亦资孔驿。在此期间,徐霞客考察了黄果树瀑布以及南、北盘江的源流。五月初十,徐霞客西入云南,由胜境关进入富源,过沾益后沿南盘江乘舟南行至越州卫上岸,经陆凉、嵩明到达昆明。在此期间徐霞客撰写了《游太华山记》、《滇中花木记》。徐氏抵昆后又沿滇池南行经呈贡、江川南达建水、石屏后转而东行到达开远,再从开远向北过师宗、罗平,出云南到贵州兴义作短暂休整,于八月二十九日复入云南。徐霞客从富源笔冲起程过亦佐,经罗平北部到曲靖之越州、三宝,在三宝沐浴温泉后向北行穿曲靖府,过白石江避雨新桥,由南门复入交水(今沾益),再次投宿龚起潜家。徐霞客在龚起潜家度过重阳节以后,由交水出发过翠峰山,经寻甸、嵩明,于九月二十九日二次抵达昆明。从徐霞客在明崇祯十一年(公元1639年)三月二十七日至九月二十九日这段时间的游踪上看,他纵横滇东、滇南,横穿黔西的目的只有一个——考察珠江水系,寻找珠江的源头。

    明崇祯十一年,徐霞客纵横滇东、滇南,横穿黔西的目的是考察珠江水系,寻找南、北盘江的源头,实线为第一次到交水路线,虚线为第二次到交水路线。

    徐霞客在游记中称“初余欲从沾益并穷北盘源委”。若徐氏沿此路线一路向北,他是能轻易地到达并寻找到珠江源的,因为这条路线从秦代开始,就是重要的交通驿道。明代洪武年间,明王朝就在这一区域内设立卫所制度,重新修复和开通了这条驿道,从当时的交通情况看,徐霞客是能到达珠江源的。

    徐霞客在其《盘江考》一文中准确地指出南盘江发源于沾益之炎方驿,南、北盘江的发源地马雄山恰好在炎方驿附近,炎方驿北距沾益(交水)五十多公里。若徐霞客沿五尺道向北出交水过黑桥、经松林驿、十里铺、遵花铺、松韶关即可到达炎方驿,徐氏可以十分容易地找到马雄山,从而到达珠江的源头。若徐霞客按“江源唯远”的原则还可沿这条驿道北上经永安铺、倘塘、扬柳到达毕节卫,徐霞客达毕节卫后就会发现,可渡河与车洪江(牛拦江)并不相通,可渡河向南流入北盘江,而车洪江(牛拦江)向北流入长江,车洪江(牛拦江)不是可渡河的上游。若是这样,徐霞客就不会将车洪江(牛拦江)误认为可渡河的上游,留下一个美丽的遗憾。我们知道五尺道是我国南方丝绸之路的重要组成部分,自秦汉以来就是云南与内地联系的交通要道和重要商道。明朝初期朱元璋为加强中央集权,在全国设立卫、所的同时广修驿道并在驿道上设立铺、塘、驿站。为了加强对云、贵、川的控制,明朝统治者在五尺道的基础上设立铺、塘、驿站,使这条古道又焕发了生机,成为当时云、贵、川交界处的交通要道,是云南与内地进行经济、文化、政治交流的大动脉。明王朝通过这条驿道对云、贵、川交界处的地方势力(彝族土司)实施了有效控制,使明王朝的中央集权得到了强化,我们今天看到的五尺道的遗迹多为明代修筑。

    从交通情况上看,徐氏可以很轻易地到达沾益、宣威一带“以穷北盘 ”,我们知道前人称徐霞客在旅行中“能霜露下宿,能忍数日饥,能逢食即吃,能与山魈鬼魅夜话,能袱被单夹耐寒暑”。有人称徐氏“其行不从官道,但有名胜,辄迂回屈曲以寻之。先审视山脉如何分合,既得大势然后一丘一壑,枝搜节讨。登不必有径,荒榛密箐,无不穿也;涉不必有津,冲恶泷,无不绝也。峰极危者,必跃而踞其巅;洞极邃者,必猿挂蛇行,穷其般旁出之窦。途穷不忧,行误不悔。冥则寝树石之间,饥则啖草木之实”。徐霞客的旅行方式是一种疯狂的“以性灵游”、“以躯命游”。从徐霞客的旅行方式和当时的交通情况上看,作为凡人的龚起潜是不能够误导奇人徐霞客的!

    徐霞客在寻甸七星桥考察时称“马龙之溪,自东南峡出,杨林之溪,自西南峡出,夹流而北,至此而合。石梁七洞,横架其上,曰七星桥。其自南而北,为北盘上流……”徐霞客在游记中继续写道:“乃讯土人,皆谓其流出东川,下马湖,无有知其自沾益下盘江者。然《一统志》曰入沾益。后考之《府志》,其注与《一统志》同。参之龚起潜之说,确而有据,不若土人之臆度也。或谓其流出东川下马湖,其说益讹。亦可见此水之必下车洪,车洪之必非马湖矣。盖车洪之去交水不远,起潜之谙沾益甚真。若车洪之上,不折而西趋马湖,则车洪之下,不折而北出三板桥,则起潜之指示可知也。”通过这段记述,我们可以清楚地知道龚起潜并没有误导徐霞客!从这段记述中,我们可以看出徐霞客采取三种方式进行考察活动,一是查阅文献资料,主要以《大明一统志》为主并参考当地的地方志。二是实地踏勘。三是对当地人进行询问。在这段记述中的《一统志》是指《大明一统志》,即明朝中央政府颁布的国家地理志书;《府志》是指明朝时的寻甸府志;“东川”是指今天的会泽,明朝时称之为东川军民府;“马湖” 是指四川屏山,明时称屏山一带的金沙江为马湖江;“车洪” 是指车洪江,明时称流经沾益境的这一段牛栏江为车洪江;“三板桥”位于普安西,三板桥之水与可渡河汇合于普安北;“沾益”是指沾益州,明朝时沾益州管范围为今天的沾益县、富源县、宣威市,今天的沾益县明朝时称“交水”。从徐霞客的这段游记中,我们可以明确地知道龚起潜对徐霞客说阿交合溪自寻甸流入沾益后称车洪江,徐霞客查阅《大明一统志》和《寻甸府志》后,其注解都与龚起潜所说的一致,龚起潜所述当然确而有据了,关键是车洪江的流向龚起潜说了吗? 徐霞客多次向当地人询问阿交合溪的流向,当地有人告诉他流出东川(会泽)后汇入马湖(金沙江),还有人说车洪江汇入马湖(金沙江),然而徐霞客却不予采信,反而认为如果车洪江的上流——阿交合溪不流入马湖(金沙江),那么车洪江过沾益后,其下游必然向北流向三板桥。徐霞客从而认定阿交合溪北去彝地(沾益)为车洪江,车洪江过沾益后,向北流入可渡河,然后转普安北与三板桥之水合。然而车洪江过沾益后却折而向西经东川(会泽)流入马湖(金沙江),车洪江与可渡河并不相通!龚起潜并没有说车洪江与可渡河通,他只说阿交合溪自寻甸流入沾益后称车洪江。由此可见,龚起潜并没有误导徐霞客。徐霞客产生失误的原因是建立在“若车洪之上,不折而西趋马湖,则车洪之下,不折而北出三板桥”这一假设上的,事实上车洪江与可渡河在沾益州(明代的沾益州)擦身而过,要避免这种失误必须深入沾益州腹地进行实地考察。徐霞客能深入沾益州腹地进行实地考察吗?

    图中粗线为河流流向路线,细线为当时的行政区界线。从图中我们可以看出,可渡河与牛栏江并不相通,它们在当时的沾益州北境内擦身而过,然而徐霞客在其游记中误认为牛栏江(车洪江)与可渡河相通,从而误认崇明的加利泽为北盘江的发源地。由此徐霞客与珠江源失之交臂,留下了一个美丽的缺憾。

    明朝初年在今云、贵交界设乌撒府、沾益州,由土司和流官共同管理,明朝前期由于中央政府的强大,各级官员勤于政事,乌撒府、沾益州的土知府(州)惧于中央政府的强大,当地驻军的震慑(明朝普遍实行的卫、所制)尚能抚部众,勤纳贡(向中央政府输送地方土特产),通驿道(维护交通),明朝后期由于中央政府的势力削弱,政治腐败,卫所制废弛,云、贵、川三省交界处的水西、乌撒、东川、永宁、沾益土司相继发生叛乱,流官或被杀或被驱逐,明王朝对这些地区的控制权逐步丧失。明天启年间沾益州土妇设(奢)科与东川土酋禄千钟叛乱,焚劫沾、倘(塘)、炎(方)、松(林)、交(水)、白(水)六站铺,及后乌撒土司安效良率兵入沾益,军民降附,奔逃势甚,流官知州及所千户(当地驻军指挥官)都弃城而逃,向南逃避于交水,自此沾益州形成土官居州衙(宣威),流官治交水(今沾益)的局面。及至明崇祯年间,沾益州土司家族中的安边与安其禄、安其爵为争夺土知州的继承权又起内讧,安其禄、安其爵杀了安边,沾益州的局势又动荡起来。徐霞客在其游记中称:“故今九月间,沾益复杌陧不安,为未定之局云。”

    明朝时期的沾益州,管辖的范围相当于今天的宣威市、沾益县、富源县的行政区,明朝末年由于乌撒土司、沾益州土司判乱,流官被驱逐形成土知州居州署(今宣威),流官居交水(今沾益),徐霞客游记中提到的“沾益”是指今天的宣威市、沾益县、富源县的广大地区。

    明朝末年沾益州行政区示意图

    我们知道徐霞客是明崇祯十一年(公元1639年)到沾益寻找珠江源的。此时离明朝灭亡仅有六年,明朝已处于风雨飘摇之中。东北有满州之患,西北有李自成、张献忠之乱,整个中国处于社会动荡之中,旧的统治秩序即将崩溃,新的统治秩序还没建立。就沾益州来说,由于明朝政府丧失了对土司的控制,从而失去了对地方的有效统治。土司在地方可以驱逐流官、杀士民、陷城堡、断驿道,基本的社会秩序荡然无存,作为非官非职的徐霞客在当时是不可能深入“州北境以穷北盘原委”的,因为他的人生安全无任何保障可言,难怪徐霞客在其游记中痛斥道:“土司糜烂人民乃其本性”,“诸彝种之苦于土司糜烂,真是痛心疾首。”当时动乱的社会环境才是徐霞客无法深入沾益州腹地进行实地考察的真正原因,这也才是徐霞客未能找到珠江源的真正原因。

    徐霞客在动乱年代以一书生之名,不畏艰险地探寻珠江源,尽管他与珠江源失之交臂,但是从中更能彰显徐霞客勇于实践、勇于探索的精神。交水人龚起潜两次热情地接待了徐霞客,然而龚起潜却背上了一个沉重的包袱,我作为交水人,深知龚起潜没有误导徐霞客,也不可能误导徐霞客!奇人的缺憾是美丽的,凡人的包袱却是沉重的!故撰此文以正之。

    今天,珠江源发源于沾益马雄山已是不争的事实,徐霞客不畏艰险、勇于探索的精神已播撒在珠源大地。每年春天,珠源大地的人们都将在珠江源头举办登山越野赛,以缅怀这位先贤。暮春三月,珠源草长,杂树生花,斯人已逝,山水依旧,睹此情此景,君无意到此一游乎?吾愿携菊具以待之。)
24   其山自绝顶垂两支,如环臂东下:北支长,则缭绕而前,为新桥西冈之脉;南支短,则所蹑以上者。两臂之内,又中悬一支,当坞若台之峙,则朝阳庵踞其上,庵东北向。其南腋又与南臂环阿成峡,自峰顶逼削而下,则护国旧寺倚其间。自西峡入半里,先达旧寺,然后东转上朝阳,以旧寺前坠峡下堑也。旧寺两崖壁夹而阴森,其病在旁无馀地;朝阳孤台中缀而轩朗,所短在前少回环。余先入旧寺,见正殿亦整,其后遂危崖迥峭,藤木倒垂于其上,而殿前两柏甚巨,夹立参天。寺中止一僧,乃寄锡殿中者,一见即为余爇火炊饭。余乃更衣叩佛,即乘间东登朝阳。一头陀方曳杖出庵门。余入其庵,亦别无一僧,止有读书者数人在东楼。余闲步前庭。庭中有西番菊两株,其花大如盘,簇瓣无心,赤光灿烂,黄菊为之夺艳,乃子种而非根分,此其异于诸菊者。前楼亦幽迥,庭前有桂花一树,幽香飘泛,远袭山谷。余前隔峡盘岭,即闻而异之,以为天香遥坠,而不意乃敷萼所成也。桂芬菊艳,念此幽境,恨无一僧可托。还饭旧寺,即欲登顶为行计,见炊饭僧殷勤整饷,虽瓶无馀粟,豆无馀蔬,殊有割指啖客之意,心异之。及饭,则己箸不沾蔬,而止以蔬奉客,始知即为淡斋师也。先是横山屯老妪为余言:「山中有一僧,损口苦体,以供大众。有予衣者,辄复予人。有饷食者,己不盐不油,惟恐众口弗适。」余初至此讯之,师不对,余肉眼不知即师也。师号大乘,年甫四十,幼为川人,长于姚安,寄锡于此,已期年矣。发愿淡斋供众,欲于此静修三年,百日始一下山。其形短小,而目有疯痒之疾。苦行勤修,世所未有。余见之,方不忍去,而饭未毕,大雨如注,其势不已,师留止宿,余遂停憩焉。是夜寒甚,余宿前楹,师独留正殿,无具无龛,彻夜禅那不休。
25 十三日  达旦雨不止,大乘师复留憩。余见其瓶粟将尽,为炊粥为晨餐,师复即另爂为饭。上午雨止,恐余行,复强余餐。忽有一头陀入视,即昨朝阳入庵时曳杖而出者,见余曰:「君尚在此,何不过我?我犹可为君一日供,不必啖此也。」遂挟余过朝阳,共煨火具餐。师号总持,马龙人,为曲靖东山寺住持,避嚣于此,亦非此庵主僧也。此庵主僧曰瑞空,昨与旧寺主僧俱入郡,瑞空归而旧寺僧并不知返,盖皆蠢蠢,世法佛法,一无少解者。大乘精进而无馀资,总持静修而能撙节,亦空山中两胜侣也。已而自言其先世为姑苏吴县籍,与余同姓。昔年朝海过吴门,山塘徐氏欲留之放生池,师不果而归。今年已六十三矣。是夜宿其西楼,寒更甚,而夜雨复潺潺。
30   下午饭后,伺雨稍息,遂从朝阳右登顶。西上半里。右瞰峡中,护国寺下嵌穽口,左瞻冈上,八角庵上踞朝阳右胁。西眺绝顶之下,护国后箐之上,又有一庵,前临危箐,后倚峭峰,有护国之幽而无其逼,有朝阳之垲而无其孤,为此中正地,是为金龙庵。时霏雨复来,俱当岐而过,先上绝顶。又西半里逾北岭,望见后数里外,复一峰高峙,上亦有庵,曰盘龙庵,与翠峰东西骈峙;有水夹北坞而下,即新桥石幢河之源也。于是南向攀岭脊而登,过一虚堂,额曰:「恍入九天。」又南上,共半里而入翠和宫,则此山之绝顶也。
31   翠峰为曲靖名峰,而不著于《统志》。如阆木之在东山,与此隔海子遥对,然东山虽大,而非正脉,而此峰则为两江鼻祖。余初见西坞与回龙夹北之水,犹东下新桥,而朝阳、护国及是峰东麓之水,又俱注白石,疑是峰犹非正脊;及登顶而后知正南下坠之峡,则南由响水坳西,独西下马龙出寻甸矣,始信是顶为三面水分之界。其脉南自响水坳西,平度而峙为此峰,即西度盘龙。其水遂南北异流,南者从西转北,北者从东转南。两盘之交错,其源实分于此云。
41 二十三日  中夜闻隔户夜起者,言明星烺烺;鸡鸣起饭,仍浓阴也,然四山无雾。昧爽即行,始由西南涉坞,一里,渐转西行入峡,平涉而上。三里,逾一坳脊,遂西下。两上两下,两度南去之坞,两逾南行坡脊而西,共五里,有村在西坡上,是曰三车。由其村后,复逾南行一坡,度南行一坞,一里半,披西峡而入,于是峡中水自西而东。溯之行半里,渐盘崖而上。崖南峡中,箐木森郁,微霜乍染,标黄叠紫,错翠铺丹,令人恍然置身丹碧中。……
50   二十六日  晨起,饭后,雨势不止,北风酿寒殊甚。待久之,不得已而行。但平坡漫陇,界东西两界中,路从中而南,云气充寒,两山漫不可见,而寒风从后拥雨而来,伞不能支,寒砭风刺,两臂僵冻,痛不可忍。……稍南,路左峰顶有庵二重,在松影中,时雨急风寒,急趋就之。前门南向,闭莫可入。从东侧门入,一老僧从东庑下煨●,见客殊不为礼。礼佛出,将去之,一(?)下僧,出留就火。薪不能燃,遍觅枯槎焙之,就炙湿衣,体始复苏;煨栗瀹茶,肠始回温。余更以所携饭乘沸茶食之,已午过矣。
51   零雨渐收,遂向南坡降。三里,抵坡下,即杨林海子之西坞也。其处遥山大开,西界即嵩明后诸老龙之脊,东界即罗峰公馆后分支,为翠峰祖脊,相对夹成大壑,海子中汇焉;其南杨林所城当锁钥,其北尧林山扼河口。海东为大道所经,海西为嵩明所履,但其处竹树渐密,反不遑远眺。大道东南去,乃狗街子道;岐路直南去,为入州道。余时闻有南京僧,在狗街子州城大道之中,地名大一半村者,欲往参之,然后入州。乃从岐道下竹坑间行,一里,有大溪自西北环而东注,即果马溪之循西山出峡,至是放而东转者。横木梁跨石洑上,洑凡三砥,木三跨而达涯之西,其水盖与新桥石幢河相伯仲者也。既度,即平畴遥达,村落环错,西南直行,六里而抵州。由塍中东南向,遵小径行二里,过小一半村。又一里,有大路自东北走西南,是为狗街子入州之道,道之北即为大一半村,道之南即为玉皇阁。入访南京师,已暂栖州城某寺。余遂出从大道,西南入州。二里,又有溪自西而东向注,其水小于果马之半而颇急,石卷桥跨之。越而西南行,泞陷殊甚。自翠峰小路来,虽久雨之后,而免陷淖之苦,以山径行人少也。一入大路,遂举步甚艰,所称「蜀道」,不在重崖而在康庄如此。又三里直抵西山下,转而西南,又一里而入嵩明之北门,稍转东而南停于州前旅舍。问南京僧,忘其寺名,无从觅也。
52   二十七日  密云重布,虽不雨不雾,而街湿犹不可行。余抱膝不下楼,作书与署印州同张,拒不收;又以一刺投州目管,虽收而不即答。初是州使君为吾郡钮国藩,余初入滇,已迁饶州别驾,至是东其辕及月矣。二倅皆南都人,余故以书为庚癸呼,乃张之扦戾乃尔,始悔弹铗操竽之拙也。是日买得一野凫,烹以为供
56 出寺下山,还饭于店,而管倅回音不至。余遂曳杖出南门,转而西,半里抵塔下。大道东南由杨林去,余时欲由兔儿关,乃西南行。一里,有追呼于后者,则管倅以回柬具程,命役追至,而程犹置旅寓中。因令顾仆返取,余从间道北向法界寺待之。法界寺者,在城西北五里,亦弥雄山东出之支,突为崇峰者也。路当从西门出,余时截冈逾陇,下度一竹坞,二里而北上山。蹑坡盘级而上,二里,逾一东下之脊,见北坞有山一支,自顶下垂,而殿宇重叠,直自峰顶与峰俱下。路有中盘坳中者,有直蹑峰顶者,余乃竟蹑其顶,一里及之。西望峰后,下有重壑,壑西北有遥巚最高,如负扆挈领,拥列回环,瞻之甚近,余初以为嵩明之冠,而不知其即梁王之东面也。转而东,峰头有元帝殿冠其顶,门东向。余入叩毕,问所谓南京师者,仍不得也。先是从城中寺观觅之不得,有谓在法界者,故余复迂途至,而岂意终莫可踪迹乎。由殿前东向下,历级甚峻。半里得玉虚殿,亦东向,仍道宫也,两旁危箐回合,其境甚幽。再下,出天王殿。又下半里,有一庵当悬冈之中,深竹罨门,重泉夹谷,幽寂窈窕。惜皆闭户,无一僧在。又下,始为法界正殿。先人殿后悬台之上,其殿颇整,有读书其中者,而主僧仍不在。乃下,礼佛正殿。甫毕,而顾仆亦从坞中上。东庑有僧出迎,询知南京师未尝至。而仰观日色,尚可行三十馀里,遂询道于僧,更从北径为邵甸行。盖杨林为大道,最南而迂;兔儿为中道,最捷而坦;邵甸为北道,则近依梁王,最僻而险。余时欲观其挈领之势,遂取道焉。
61   ……一里,又有水自弱峡来,有梁跨之,其势少杀于甸尾桥下水。有村在梁之西,是为小河口,即牧漾之流,南经此而与邵甸之水合,而出汇流塘者也。过村,又西南上岭,盘折山坡者七里,中有下洼之窞。既邵甸之水,已与小河口之流,合而西向出峡,至此复折而南入峡中,是为汇流塘,其潆回势可想也。从此路由西岸随流入峡,其峡甚逼,夹翠骈崖,中通一水,路亦随之,落照西倾,窈不见影。曲折四里,有数字倚溪北岸,是为三家村。投宿不纳。盖是时新闻阿迷不顾,省中戒严,故昆明各村,俱以小路不便居停为辞。余强主一家,久之,乃为篝火炊粥,启户就榻焉。
《盘江考》
1 南北两盘江,余于粤西已睹其下流,其发源俱在云南东境。余过贵州亦资孔驿,辄穷之。驿西十里,过火烧铺。又西南五里,抵小洞岭。岭北二十里有黑山,高峻为众山冠,此岭乃其南下脊。岭东水即东向行,经火烧铺、亦资孔,乃西北入黑山东峡,北出合于北盘江;岭西水自北峡南流,经明月所西坞,东南出亦佐县,南下南盘江。小洞一岭,遂为南北盘分水脊。《一统志》谓,南北二盘俱发源沾益州东南二百里,北流者为北盘,南流者为南盘,皆指此黑山南小洞岭,一东出火烧铺,一西出明月所二流也。后西至交水城东,中平开巨坞,北自沾益州炎方驿,南逾此经曲靖郡,坞亘南北,不下百里,中皆平畴,三流纵横其间,汇为海子。有船南通越州,州在曲靖东南四十里。舟行至州,水西南入石峡中,悬绝不能上下,乃登陆。十五里,复下舟,南达陆凉州。越州东一水,又自白石崖龙潭来,与交水海子合出石峡,乃滇东第一巨溪也,为南盘上流云。
2 余憩足交水,闻曲靖东南有石堡温泉胜,遂由海子西而南。南下二十里,一溪来自西北,转东南去,入交海,桥跨之,为白石江;涓细仅阔数丈,名独著,以沐西平首破达里麻于此,遂以入滇也。按达里麻以师十万来拒,与我师夹江阵,是日大雾,沐分兵从上流潜济,绕出其后,遂破之。今观线大山溪,何险足据;且白石上流为戈家冲,源短流微,潆带不过数里内。沐公曲靖之捷,夸为冒雾涉江,自上流出奇夹攻之,为不世勋,不知乃与坳堂无异也!度桥南六里,抵曲靖郡。出郡南门,东南二十五里,海子汪洋涨溢,至是为东西山所束,南下伏峡间。桥横架交溪上,曰上桥。桥西开一坞东向,即由上桥西折入坞,半里至温泉。泉可浴,泡珠时发自池底,北池沸泡尤多,对以六角亭,曰喷玉。东逾坡半里,抵桥头村。村西行田畴间,忽一石高悬,四面蓊丛,楼楹上出,即石崖堡也,与温泉北隔一坞。迳平畦里许,抵堡东麓,南向攀级,上凌绝顶,则海子东界山南绕于前,西界山自北来,中突为此崖,又西峙而南为水口山。交溪南出上桥,前为东界山南绕所扼,辄西南汇为海子,正当石堡南;其东北白石崖龙潭,与东南亦佐之水,合交溪下流于越州,乃西南破峡去。而石堡正悬立众峰中,诸水又汇而潆之,危崖古松,倍见幽胜。北下山,西一里抵石堡村。回眺石堡,西北两面嵌空奇峭,步步不能去。由村南下坡,东半里,逾一石梁。南走梁下者,即交溪,溪遂折东南去。又东一里半,抵东山麓。东北上山,从石片中行,土倾峡坠,崩嵌纷错,石骨竞露如裂瓣,从之倾折取道。石多幻质,色正黑如著墨,片片英山绝品。石中上者一里,至岭坳,下见西坞南流之江,下坠岭南之峡,乃交溪由桥头南下,横截此山南麓以东去者也。
4     余时征诸广西土人,竟不知江所向。乃北过师宗州,又东北去罗平州十五里,抵一坞曰兴哆啰。其坞西傍白蜡,东瞻罗庄,南去甚遥,而罗庄山森峭东界,皆石峰离立,分行竞奋,复见粤西面目。盖此丛矗怪峰,西南始此,而东北尽于道州,磅礴数千里,为西南奇胜,此又其西南之极也。……
8     若夫田州右江源,明属南盘,《志书》又谓源自富州,是弃大源而取支水,犹之志南盘者源明月所,志北盘者源火烧铺也。彼不辨端末巨细,悍然秉笔,类一丘之貉也夫!
《滇游日记四》
13 十五日  在州署。夜酌而散,复出访黄沂水。其家寂然,花阴历乱,惟闻犬声。还步街中,恰遇黄,黄乃呼酒踞下道门,当月而酌。中夜乃散。
14 十六日  余欲别而行,唐君谓:「连日因歌童就医未归,不能畅饮。使人往省召之,为君送别,必少待之。」余不能却。
18 二十二日  唐君为余作《瘗静闻骨记》,三易稿而后成。已乃具酌演优,并候杨、赵二学师及唐大来、黄沂水昆仲,为同宴以饯。
25   唐晋宁初授陕西三水令,以御流寇功,即升本州知州,以忧归,补任于此。乃郎年十五岁,文学甚优,落笔有惊人语。馀三子俱幼。
26   唐大来选贡,以养母缴引,诗画书俱得董玄宰三昧。余在家时,陈眉公即先寄以书云:「良友徐霞客,足迹遍天下,今来访鸡足并大来先生。此无求于平原君者,幸善视之。」比至滇,余囊已罄,道路不前,初不知有唐大来可告语也。忽一日遇张石夫谓余曰:「此间名士唐大来,不可不一晤。」余游高嶢时,闻其在傅玄献别墅,往觅之,不值。还省,忽有揖余者曰:「君岂徐霞客耶?唐君待先生久矣!」其人即周恭先也。周与张石夫善,与张先晤唐,唐即以眉公书诵之,周又为余诵之。始知眉公用情周挚,非世谊所及矣。大来虽贫,能不负眉公厚意,因友及友。余之穷而获济,出于望外如此。
30   大来昔从广南出粤西,抵吾地,亦以粤西山水之胜也。为余言:「广南府东半日多程,有宝月关甚奇。从广南东望,崇山横障,翠截遥空,忽山间一孔高悬,直透中扃,光明如满月缀云端,真是天门中开。路由其下盘脐而入,大若三四城门。其下旁又一窍,潜通滇粤之水。」予按黄麟趾昭阳关诗注云:「关口天成一石虎头,耽耽可畏。」按昭阳即此洞也,唐君谓之宝月者,又其别名耳。此路东去即归顺,余去冬为交彝所梗,不能从此。
31   盘龙山莲峰祖师,名崇照,元至正间以八月十八日涅盘。作偈曰:「三界与三涂,何佛祖不由,不破则便有,能破则便无。老僧有吞吐不下,门徒不肯用心修,切忌切忌。」师素不立文字,临去乃为此,与遗蜕俱存。至今以此日为「盘龙会」云。
32   邵真人以正,初名璇,晋宁人。其父名仁,叔名忠,俱由苏州徙迁移。阁老刘逸挽忠诗有曰:「三郎足下风云达,小阮壶中日月长。」末句又曰:「怅望苏州是故乡。」
33   晋时,晋宁之地曰宁州,南蛮校尉李毅持节镇此,讨平叛酋五十八部。惠帝时,李雄乱,毅死之,女秀有父风,众推领州事,竟破贼保境,比卒,群酋为之立庙。是时宁州所辖之境虽广,而驻节之地,实在于此。至唐武德中,以其为晋时宁州统会之地,置晋宁县。此州名之所由始也。州名宦向有李毅及王逊、姚岳等。迨万历间吴郡许伯衡修《州志》,谓今晋宁州地已非昔时五十八部之广,以一隅而僭通部之祀,非诸侯祭封内山川义,遂一并撤去之,并《志传》亦削去,只自我朝始。遂令千载英灵,空存肹,一方故实,竟作尘灰,可叹也!然毅虽削,而其女有庙在古城,岳虽去,而岳亦有庙在州西,有功斯土,非竖儒所能以意灭者也。许伯衡谓昔时宁州地广,今地狭,李毅虽嫡祖,晋宁不得而祀之,犹支子之不得承祧祀大宗也。余谓晋宁乃嫡冢,非支子比,毅所辖五十八部虽广,皆统于晋宁,今虽支分五十八部,皆其支庶,而晋宁实承祧之主。若晋宁以地狭不祀,将委之五十八部乎五十八部复以支分,非所宜祀,是犹嫡冢以支庶众多,互相推委,而虚大宗之祀也。然则李毅乃一方宗主,将无若敖之恫乎?故余谓唐晋宁、唐大来,首以复祀李毅为正。
34   二十四日  街鼓未绝,唐君令人至,言早起观天色,见阴云酿雨,风寒袭人,乞再迟一日,候稍霁乃行。余谢之曰:「行不容迟,虽雨不为阻也,」及起,风雨凄其,令人有黯然魂消意。令庖人速作饭,余出别唐大来。时余欲从海口、安宁返省,完省西南隅诸胜,从西北富民观螳螂川下流,而取道武定,以往鸡足,乃以行李之重者,托大来令人另赍往省,而余得轻具西行焉。方抵大来宅,报晋宁公已至下道,亟同大来及黄氏昆玉还道中。晋宁公复具酌于道,秣马于门。时天色复朗,遂举大觥,登骑就道。
38   ……其内桃树万株,被陇连壑,想其蒸霞焕彩时,令人笑武陵、天台为爝火矣。……
39   共北半里,乃西下截坞而度,有一溪亦自北而南,中乾无流。涉溪西上,共半里,闻水声虢虢,则龙泉溢西山树根下,潴为小潭,分泻东南去。由潭西上岭,半里,则岭头峰石涌起,有若卓锥者,有若夹门者,有若芝擎而为台,有若云卧而成郭者。
40   于是循石之隙,盘坡而上,坠壑而下。
41   其顶中洼,石皆环成外郭,东面者巑岏森透,西面者穹覆壁立,南向则余之逾脊而下者,北面则有石窟曲折,若离若合间,一石坠空当关,下覆成门,而出入由之,围壑之中,底平而无水,可以结庐,是所谓石城也。透北门而出,其石更分枝簇萼、石皆青质黑章,廉利棱削,与他山迥异。有牧童二人,引余循崖东转,复入一石队中,又得围崖一区,惟东面受客如门,其中有趺座之龛,架板之牀,皆天成者。出门稍南,回顾门侧,有洞岈然,亟转身披之。其峒透空而入,复出于围崖之内,始觉由门入,不若由洞入更奇也。计围崖之后,即由石城中望所谓东面巑岏处矣。出洞,仰眺洞上石峰层沓,高耸无比,复有一老罗罗披兽皮前来,引余相与攀跻。其上如众台错立,环中洼而峙其东,东眺海门,明镜漾空,西俯洼底,翠瓣可数,而隔崖西峰穹覆之上,攒拥尤高。乃下峰,复度南脊,转造西峰,则穹覆上崖,复有后层分列,其中开峡,东坠危坑而下,其后则土山高拥,负扆于上,耸立之石,或上覆平板,或中剖斜棂。崖胁有二小穴如鼻孔,群蜂出入其中,蜜渍淋漓其下,乃崖蜂所巢也。两牧童言:「三月前土人以火熏蜂而取蜜,蜂已久去,今乃复成巢矣。」童子竞以草塞孔,蜂辄嗡嗡然作铜鼓声。凭览久之,乃循坠坑之北,东向悬崖而下。经东石门之外,犹令人一步一回首也。先是从里仁村望此山,峰顶耸石一丛,不及晋宁将军峰之伟杰,及抵其处而阖辟曲折,层沓玲珑,幻化莫测,钟秀独异,信乎灵境之不可以外象求也。盖是峰西倚大山,此其一支东窜,峰顶中坳,石骨内露,不比他山之以表暴见奇者;第其上无飞流涵莹之波,中鲜剪棘梯崖之道,不免为兔狐所窟耳。老罗罗言:「此石隙土最宜茶,茶味迥出他处。今阢氏已买得之,将造庵结庐,招净侣以开胜壤。岂君即其人耶?」余不应去。信乎买山而居,无过此者。
42   下山,仍过坞东,一里,经里仁村。东南一里,抵螳螂川之北,西望海口,有渡可往茶埠,而东眺濒川,石崖耸削。先从茶埠隔川北望,于巑岏嵌突中,见白垣一方,若有新茅架其上者;今虽崖石掩映,不露其影,而水石交错,高深嵌空,其中当有奇胜,遂东向从之。抵崖下,崖根插水,乱石潆洄,遂攀跻水石间。沿崖南再东,忽见石上有痕,蹑崖直上,势甚峻,挂石悬崖之迹,俱倒影水中。方下见为奇,又忽闻謦咳声落头上,虽仰望不可见,知新茅所建不远矣。再穿下覆之石,则白垣正在其上。一道者方凿崖填路,迎余人坐茅中。其茅仅逾方丈,明窗净壁,中无供像,亦无爂具,盖初落成而犹未栖息其间者。道人吴姓,即西村海口人,向以贾游于外,今归而结净于此,可谓得所托矣。坐茅中,上下左右,皆危崖缀影,而澄川漾碧于前,远峰环翠于外;隔川茶埠,村庐缭绕,烟树堤花,若献影镜中;而川中凫舫贾帆,鱼罾渡艇,出没波纹间,棹影跃浮岚,橹声摇半壁,恍然如坐画屏之上也。……
43 二十六日  鸡再鸣,饭而出店,即北向循西山行。三里,曙色渐启。见有岐自西南来者,有岐自东北来者,而中道则直北逾坳。盖西界老山至此度脉而东,特起一峰,当关中突,障扼川流,东曲而盘之,流为所扼,稍东逊之,遂破峡北西向,坠级争趋,所谓石龙坝也。此山名为九子山,实海口下流当关之键,平定哨在其南,大营庄在其东,石龙坝在其北。山不甚高大,圆阜特立,正当水口,故自为雄耳。山巅有石九枚,其高逾于人,骈立峰头,土人为建九子母庙,以石为九子,故以山为九子母也。余时心知正道在中,疑东北之岐为便道,且可一瞰川流,遂从之。一里抵大营庄,则川流轰轰在下,舟不能从水,陆不能从峡,必仍还大路,逾坳乃得;于是返辙,从峰西逾岭北下。共二里,有小水自西南峡来,渡之。复西上逾坡,则坡北峡中,螳川之水,自九子母山之东破峡北出,转而西,绕山北而坠峡,峡中石又横岨而层阂之,水横冲直捣,或跨石之顶,或窜石之胁,涌过一层,复腾跃一层,半里之间,连坠五六级,此石龙坝也。此水之不能通舟,皆以此石为梗。昔治水者多燔石凿级,不能成功,土人言凿而辄长,未必然也。
44   石级既尽,峡亦北转。路从峡西山上,随之北行。下瞰级尽处,峡中有水一方,独清潴,土人指为青鱼塘,言塘中青鱼大且多。按《志》,昆阳平定乡小山下有三洞,泉出汇而为潭,中有青鱼白鱼,俗呼随龙鱼,岂即此耶?北二里,峡稍开,有村在其下,为青鱼塘村。北二里,西北蹑一岭,此岭最高,始东见观音山与罗汉寺碧鸡山,两峰东峙。又北见遥山一重,横亘众山之北,西尽处特耸一峰最高,为笔架山;其西又另起一峰,与之骈立,则老龙之龙山也;东尽处分峙双岫,亦最高,为进耳山,其南坳稍伏而豁,则大道之碧鸡关也。两最高之间,有尖峰独锐,透颖于横脊之南,是为龙马山,其下则沙河之水所自来也。惟西向诸山稍伏而豁,大道之往迤西者从之,而老脊反自伏处南度。
46   过梁即为安宁城。入其东门,闤闠颇集,乃沽饮于市,为温泉浴计。饮毕,忽风雨交至。始持伞从南街西行,已而知道禄裱大道,乃返而至东门内,从东街北行。半里,过州前,从其东复转北半里,有庙门东向,额曰「灵泉」,余以为三潮圣水也,入之。有巨井在门左,其上累木横架为梁,栏上置辘轳以汲,乃盐井也。其水咸苦而浑浊殊甚,有监者,一日两汲而煎焉。
47   又西转过城隍庙而北,半里,出北门。风雨凄凄,路无行人,余兴不为止,冒雨直前。随螳川西岸而北,三里半,有村在西山麓,其后庙宇东向临之,余不入。又北二里半,大路盘山西北转;有岐下坡,随川直北行。余乃下从岐,一里半,有舟子舣舟渡,上川东岸,雨乃止。复循东麓而北,抵北岭下,川为岭扼,西向盘壑去,路乃北向陟岭。岭颇峻,一里逾岭北,又一里,下其北坞,有小水自东北来,西注于川,横木桥度之。共一里,又西北上坡,有村当坡之北,路从其侧,一里,逾坡而北。再下再上,共三里,西瞰螳川之流,已在崖下。崖端有亭,忽从足底涌起,俯瞰而异之。亟舍路西向下,入亭中,见亭后石骨片片,如青芙蓉涌出。其此复有一亭,下乃架木而成者。瞰其下,则中空如井,有悬级在井中,可以宛转下坠。余时心知温泉道尚当从上北行,而此奇不可失,遂从级坠井下。其级或凿石、或嵌木,或累梯,共三转,每转约二十级,共六十级而至井底。井孔中仅围四尺,其深下垂及底约四五丈。井底平拓,旁裂多门,西向临螳川者为正门,南向者为旁门。旁门有屏斜障,屏间裂窍四五,若窗棂户牖,交透叠印,土人因号之曰「七窍通天」。」七窍」者,谓其下之多门:「通天」者,谓其上之独贯也。旁门之南,崖壁巉削,屏列川上;其下洞门,另辟骈开,凡三四处,皆不甚深透,然川漱于前,崖屏于上,而洞门累累,益助北洞之胜。再南,崖石转突处,有一巨石下坠崖侧,迎流界道,有题其为「醒石」者,为冷然笔。石北危崖之上,有大书「虚明洞」三大字者,高不能瞩其为何人笔。其上南崖,有石横斜作垂手状,其下亦有洞西向,颇大而中拓,然无嵌空透漏之妙。」虚明」二字,非此洞不足以当之。」虚明」大书之下,又有刻「听泉」二字者,字甚古拙,为燕泉笔。又其侧,有「此处不可不饮」,为升庵笔,而刻不佳,不若中洞。门右有「此处不可不醉」,为冷然笔,刻法精妙,遂觉后来者居上。又「听泉」二字上,刻醒石诗一绝,标曰「姜思睿」,而醒石上亦刻之,标曰「谱明」。谱明不知何人,一诗二标,岂谱明即姜之字耶?此处泉石幽倩,洞壑玲珑,真考盘之胜地,惜无一人栖止。大洞之左,穹崖南尽,复有一洞,见烟自中出,亟入之。其洞狭而深,洞门一柱中悬,界为二窍,有罗罗囚发赤身,织草履于中,烟即其所炊也。洞南崖尽,即前南来之坞,下而再上处也。
48   时顾仆留待北洞,余复循崖沿眺而北。北洞之右,崖复北尽,遂蹑坡东上,仍出崖端南来大道。半里,有庵当路左,下瞰西崖下,庐舍骈集,即温泉在是矣。庵北又有一亭,高缀东峰之半,其额曰「冷然」。当温泉之上,标以御风之名,杨君可谓冷暖自知矣。由亭前蹑石西下,石骨棱厉。余爱其石,攀之下坠,则温池在焉。池汇于石崖下,东倚崖石,西去螳川数十步。池之南,有室三楹,北临池上。池分内外,外固清莹,内更澄澈,而浴者多就外池。内池中有石,高下不一,俱沉水中,其色如绿玉,映水光艳烨然。余所见温泉,滇南最多,此水实为第一。池室后,当东崖之上,有佛阁三楹,额曰「暖照」,南坡之上,有官宇三楹,额曰「振衣千仞」。皆为土人锁钥,不得入。     
49   余浴既,散步西街,见卖浆及柿者,以浴热买柿啖之。因问知虚明之南,尚有云涛洞,川之西岸,曹溪寺旁,有圣水,相去三里,皆反在其南,可溯螳川而游也。盖温池之西滨螳川东岸,夹庐成衢,随之面北,百里而达富民。川东岸山最高者为笔架峰,即在温池东北,《志》所谓岱晟山也;川西岸山最高者为龙山,曹溪在其东陇之半,《志》所谓葱山也。二山夹螳川而北流,而葱山则老脊之东盘者矣。余时抵川上,欲先觅曹溪圣水,而渡舟在川西岸,候之不至,遂南半里,过虚明诸洞下。南抵崖处,坡曲为坞,宜仍循川岸而南,以无路,遂上昔来大路隅,由小岐盘西崖而南。亦再下再上,一里半,有一村在坡南,是为沈家庄。老妇指云涛洞尚在南坡外。又南涉坞,半里登坡,路绝而不知洞所在。西望隔川,有居甚稠,其上有寺,当即曹溪。有村童拾薪川边,遥呼而问所谓云涛洞者,其童口传手指,以川隔皆不能辨。望见南坡之下,有石崖一丛,漫趋之。至其下,仰视石隙,丛竹娟娟,上有朱扉不掩。登之,则磴道逶迤,轩亭幽寂,馀花残墨,狼藉蹊间,云牖石牀,离披洞口。轩后有洞门下嵌,上有层楼横跨,皆西向。先登其楼,楼中供大士诸仙像,香几灯案,皆以树根为之,多有奇古者。其南有卧室一楹,米盎书簏,犹宛然其内,而苔衣萝网,封埋已久,寂无径行,不辨其何人所构,何因而废也。下楼入洞,初入若室一楹,侧有一窞,下陷窈黑。其北又裂一门,透裂入,有小窍斜通于外,见竹影窜入,即堕黑而下。南下杳不知其所底,北眺亦有一牖上透,第透处甚微,光不能深烛,以手扪隘,以足投空,时时两无所著,又时时两有所碍。既至其底,忽望西南有光烨然,转一隘,始见其光自西北顶隙透入,其处底亦平,而上复穹焉高盘。倏然有影掠隙光而过,心异之,呼顾仆,闻应声正在透光之隙,其所过影即其影也。复转入暗底,隙隘崖悬,无由著足,然而机关渐熟,升跻似易,觉明处之魂悸,不若暗中之胆壮也。再上一层,则上牖微光,亦渐定中生朗,其旁原有细级,宛转崖间,或颓或整,但初不能见耳。出洞,仍由前轩出扉外,见右崖有石刻一方,外为棘刺结成窠网,遥不能见。余计不能去,竟践而入之,巾履俱为钩卸,又以布缚头护网,始得读之。乃知是庵为天启丙寅州人朱化孚所构。其楼阁轩亭,俱有名额匾,住山僧亦有名有诗,未久而成空谷,遗构徒存,只增慨耳!
50   既下至川岸,若一航渡之,即西上曹溪。时不得舟,仍北三里至温泉,就舟而渡,登西岸,溯川南行。望川东虚明崖洞,若即若离,杳然在落花流水之外。南一里,又见川东一崖,排突亦如虚明,其下亦有多洞迸裂,门俱西向,有大书其上为「青龙洞」、为「九曲龙宫」者,隔川望之,不觉神往。土人言此二洞甚深,篝火以入,可四五里,但中黑无透明处。此洞即在沈家庄北,余前从虚明沿川岸来,即可得之,误从其上,行崖端而不知,深为怅怅;然南之云涛,北之虚明,既已两穷,此洞已去而复得之对涯,亦未为无缘也。又南一里,抵川西村聚。从其后西上山,转而南,又西上,共一里,遂入曹溪寺。寺门东向,古刹也。余初欲入寺觅圣泉,见殿东西各有巨碑,为杨太史升庵所著,乃拂碑读之,知寺中有优昙花树诸胜,因觅纸录碑,遂不及问水。是晚,炊于僧寮,宿于殿右。
51   二十七日  晨起,寒甚。余先晚止录一碑,乃殿左者,录未竟,僧为具餐,乃饭而竟之。有寺中读书二生,以此碑不能句,来相问,余为解示。党生因引余观优昙树。其树在殿前东北隅二门外坡间,今已筑之墙版中,其高三丈馀,大一人抱,而叶甚大,下有嫩枝旁丛。闻开花当六月伏中,其色白而淡黄,大如莲面瓣长,其香甚烈而无实果实。余摘数叶置囊中。遂同党生由香积北下坡,循坳而北,一里半,观圣泉。泉从山坡大树根下南向而出,前以石环为月池,大丈馀,潴水深五六寸馀,波淙淙由东南坡间泻去。余至当上午,早潮已过,午潮未至,此正当缩时,而其流亦不绝,第潮时更涌而大耳。党生言,穴中时有二蟾蜍出入,兹未潮,故不之见,即碑所云「金崷」,号曰「神泉」者矣。月池南有亭新构,扁曰「问潮亭」,前巡方使关中张凤翮为之记。党生又引余由泉西上坡,西北缘岭上,半里,登水月庵。庵东北向,乃葱山之东北坳中矣。庵洁而幽,为乡绅王姓者所建。庭中水一方,大仅逾尺,乃建庵后劚地而出者。庵前有深池,泉不能蓄也。既复下至圣泉,还至曹溪北坡坳,党生别余上寺,余乃从岐下山。
52   一里,抵昨村后上山处。由村后南行半里,复东望川东回曲中,石崖半悬,飞楼临丹,即云涛洞也。川水已从东盘曲,路犹循西山南向下,因其山坞自南而转也。一里馀,始循南山而东。二里,则其川自坞北曲而南,与路遇,既过,路又循东山溯溪转而北,一里,乃东向陟南山之北,一里乃转东南行。一里,南陟一西来之峡,又南上坡。一里,与前来温泉渡西大道合,始纯南行。六里,入北城门。见有二女郎,辫发双垂肩后,手执纨扇,嫣然在前,后有一老妇随之,携牲盒纸锭,将扫墓郊外。南中所见妇女,纤足姣好,无逾此者。

  参看《儒林外史》十四回所写游西湖的马二先生:“马二先生身子又长,戴一顶高方巾,一幅乌黑的脸,腆着个肚子,穿着一双厚底破靴,横着身子乱跑,只管在人窝子里撞。女人也不看他,他也不看女人。”……与其相比,徐霞客人气腾腾,性灵自在。
54   ……过此,遂遵堤行湖中。堤南北皆水洼,堤界其间,与西子苏堤无异。盖其洼即草海之馀,南连于滇池,北抵于黄土坡,西濒赤鼻山之麓,东抵会城,其中支条错绕,或断或续,或出或没,其濒北者,《志》又谓之西湖,其实即草海也。昔大道迂回北坡,从黄土坡入会城,傅玄献为侍御时,填洼支条,连为大堤,东自沐府鱼塘,西接夏家窑,横贯湖中,较北坡之迂,省其半焉。东行堤上一里半,复有冈有桥,有栖舍介水中央。半里,复遵堤上东行湖中,遥顾四围山色,掩映重波间,青蒲偃水,高柳潆堤,天然绝胜;但堤有柳而无花,桥有一二而无二六,不免令人转忆西陵耳。又东二里,湖堤既尽,乃随港堤东北二里,为沐府鱼池。又一里半,抵小西门,饭于肆。东过闸桥,滨濠南而东一里,入城南旧寓。问吴方生,则已隔晚向晋宁矣。已而见唐大来寄来行李书画,俱以隔晚先至,独方生则我来彼去,为之怅怅。乃计复为作书,令顾仆往晋宁谢唐君,别方生,并向大来索陶不退书。
57   初三日  晨往阮仁吾处,令促负担人。即从其北宅拜穆声。留晨餐,引入内亭,观所得奇石。其亭名竹在,余询其故,曰:「父没时,宅为他人所有,后复业,惟竹在耳。」亭前红梅盛开。此中梅俱叶而花,全非吾乡本色,惟一株傍亭檐,摘去其叶,始露面目,犹故人之免胄相见也。石在亭前池中,高八尺,阔半之,玲珑透漏,不瘦不肥,前后俱无斧凿痕,太湖之绝品也。云三年前从螺山绝顶觅得,以八十馀人舁至。其石浮卧顶上,不经摧凿而下,真神物之有待者。余昔以避雨山顶,遍卧石隙,乌睹有此类哉!下午,过周恭先,遇于南门内,正挽一友来顾。知金公趾为余作《送静闻骨诗》,相与同往叩之,则金在其庄,不相值。其友遂留至其家,割鸡为饷,肴多烹牛杂脯而出,甚精洁。其家乃教门,举家用牛,不用豕也。其友姓马,字云客,寻甸府人。父以乡科任沅州守,当安酋困黔省时,以转饷功擢常德太守,军兴旁午,独运援黔之饷,久而无匮,以劳卒于任。云客其长子也,文雅蕴藉,有幽人墨士之风。是晚篝灯论文,云客出所著《拾芥轩集》相订,遂把盏深夜。恭先别去,余遂留宿其斋中。窗外有红梅一株盛放,中夜独起相对,恍似罗浮魂梦间,然叶满枝头,转觉翠羽太多多耳。
60   初六日  余晨造别阮玉湾、穆声,索其所作《送静闻骨诗》。阮欲再留款,余以行李已出辞。乃出叩任君。任君,大来妹婿。大来母夫人在其家,并往起居之。任固留饭,余乃趋别马云客,不值,留诗而还。过土主庙,入其中观菩提树。树在正殿陛庭间甬道之西,其大四五抱,乾上耸而枝盘覆,叶长二三寸,似枇杷而光。土人言,其花亦白而带淡黄色,瓣如莲,长亦二三寸,每朵十二瓣,遇闰岁则添一瓣。以一花之微,而按天行之数,不但泉之能应刻,而物之能测象如此,亦奇矣。土人每以社日,群至树下,灼艾代灸,言灸树即同灸身,病应灸而解。此固诞妄,而树肤为之瘢靥无馀焉。……
62   其寺高悬于玉案山之北陲,寺门东向,斜倚所踞之坪,不甚端称,而群峰环拱,林壑潆沓,亦幽邃之境也。入寺,见殿左庖脍喧杂,腥膻交陈,前骑来妇亦在其间。余即入其后,登藏经阁。望阁后有静室三楹,颇幽洁,四面皆环墙回隔,不见所入门,因徘徊阁下。忽一人迎而问曰:「先生岂霞客耶?」问何以知之?曰:「前从吴方生案征其所作诗,诗题中见之,知与丰标不异也。」问其为谁,则严姓,名似祖,号筑居,严冢宰清之孙也。为人沉毅有骨,澹泊明志,与其侄读书于此,所望墙围中静室,即其栖托之所。因留余入其中,恳停一宿。余感其意,命题仆往海源安置行李,余乃同严君入殿左方丈。问所谓禾木亭者,主僧不在,锁钥甚固。复遇一段君,亦识余,言在晋宁相会,亦忘其谁何矣。段言为金公趾期会于此,金当即至。三人因同步殿右。循阶坡而西北,则寺后上崖,复有坪一方,其北崖环抱,与南环相称,此旧笻竹开山之址也,不知何时徙而下。其处后为僧茔墓,有三塔皆元时者,三塔各有碑,犹可读。读罢还寺,公趾又与友两三辈至,相见甚欢。窥其意,即前骑来妇备酒邀众客,以笻竹为金氏护施之所,公趾又以夙与余约,故期备于此,而实非公趾作主人也。时严君谓余,其侄作饭于内已熟,拉往餐之。顷之,住持僧体空至。其僧敦厚笃挚,有道行者,为余言:「当事者委往东寺监工修造,久驻于彼,今适到山,闻有远客,亦一缘也。必多留寺中,毋即去。」余辞以鸡山愿切:「此一宵为严君强留者,必不能再也。」体空谓:「今日诸酒肉汉混聒寺中。明晨当斋洁以请。」遂出。余欲往方丈答体空,严君以诸饮者在,退而不出。余见公趾辈同前骑妇坐正殿东厢,始知其妇为伎而称觞者。余乃迂从殿南二门侧,曲向方丈。体空方出迎,而公趾辈自上望见,趋而至曰:「薄醴已备,可不必参禅。」遂拉之去。抵殿东厢,则筑居亦为拉出矣。遂就燕饮。其妇所备肴馔甚腆。公趾与诸坐客,各歌而称觞,然后此妇歌,歌不及公趾也。既而段君去,余与筑居亦别而入息阴轩。迨暮,公趾与客复携酒盒就饮轩中,此妇亦至,复飞斝徵歌,二鼓乃别去。余就寝。寝以纸为帐,即严发君之榻也。另一榻亦纸帐,是其侄者,严君携被袱就焉。既寝,严君犹秉烛独坐,观余《石斋诗帖》,并诸公手书。余魂梦间,闻其哦三诗赠余,余寝熟不能辨也。
63 初八日  与严君同至方丈叩体空。由方丈南侧门入幽径,游禾木亭亭当坡间,林峦环映,东对峡隙,滇池一杯,浮白于前,境甚疏窅,有云林笔意,亭以茅覆,窗棂洁净。中有兰二本,各大丛合抱,一为春兰,止透二挺;一为冬兰,花发十穗,穗长二尺,一穗二十馀花。花大如萱,乃赭斑之色,而形则与兰无异。叶比建兰阔而柔,磅礴四垂。穗长出叶上,而花大枝重,亦交垂于旁。其香盈满亭中,开亭而入,如到众香国中也。三人者,各当窗一隙,踞窗槛坐。侍者进茶,乃太华之精者。茶冽而兰幽,一时清供,得未曾有。禾木者,山中特产之木,形不甚大,而独此山有之,故取以为名,相仍已久,而体空新整之,然目前亦未睹其木也。体空恳留曰:「此亭幽旷,可供披览;侧有小轩,可以下榻;阁有藏经,可以简阅。君留此过岁,亦空山胜事。虽澹泊,知君不以膻来,三人卒岁之供,贫僧犹不乏也。」余谢:「师意甚善。但淹留一日。余心增歉一日。此清净界反成罪戾场矣。」坐久之,严君曰:「所炊当熟,乞还餐之。」出方丈,别体空,公趾辈复来,拉就殿东厢,共餐鼎肉汤面,复入息阴轩饭。严君书所哦三诗赠余,余亦作一诗为别。出正殿,别公趾,则行李前去,为体空邀转不容行。余往恳之,执袖不舍。公趾、筑居前为致辞曰:「唐晋宁日演剧集宾,欲留名贤,君不为止。若可止,余辈亦先之矣。」师曰:「君宁澹不膻,不为晋宁留,此老僧所以敢留也。」余曰:「师意既如此,余当从鸡山回,为师停数日。」盖余初意欲从金沙江往雅州,参峨眉。滇中人皆谓此路久塞,不可行,必仍归省,假道于黔而出遵义,余不信。及濒行,与吴方生别,方生执裾黯然曰:「君去矣,余归何日?后会何日?何不由黔入蜀,再图一良晤?」余口不答而心不能自已。至是见体空诚切,遂翻然有不由金沙之意。筑居、公趾辈交口曰:「善。」师乃听别。出山门,师犹远送下坡,指对山小路曰:「逾此可入海源上洞,较山下行近。」
65   余从洞前望往妙高大路,自海源由山下村落,盘西山北嘴而西上;洞前有如线之路,从岭北逾坳而西,即从岭头行,可省陟降之烦。乃令顾仆下山招海源行李,余即从洞岭北行,期会于妙高。洞北路若断若续,缘西山之半,其下皆村聚,倚山之麓,大路随之。余行岭半一里,有路自下村直上,西北逾岭从之。一里,逾岭西,峰头有水一塘在洼中。由塘北西下一里,山复环成高坞,自南向北;坞口石峰东峙,嶙峋飞舞,踞众壑之交。石峰北,又有坞自西而东,西坞重壑层叠,有大山临之,其下路交而成蹊焉。余望之行,半里,北下至石山之西。又半里,西抵西坞之底。路当从西坞北崖缘峡而上,余误从西坞南崖蹑坡而登。一里,逾岭脊而西,即见西北层冈之上,有佛宇重峙,余知即为妙高,而下有深峡间隔,路反折而西南,已觉其误。循之行一里,以为当截峡北渡,便可折而入寺。乃坠峡西北下,半里涉底,复攀峡西北上,以为寺在冈脊矣,而何以无路?又半里,及登脊,则犹然寺前环峡之冈,与寺尚隔一坑也。冈上有一塔,正与寺门对。复从其东北下坑,半里,由坑底再上北崖,则犹然前坞底缘峡处也。北上半里,冈头有茶庵当道,是为富民大路,庵侧有坊。沿峡端西循坡半人,半里,是为妙高寺寺门东向,前临重峡,后倚三峰,所谓三华峰也,三尖高拥攒而成坞,寺当其中,高而不觉其亢,幽而不觉其阒,亦胜地也。正殿左右,俱有官舍,以当富民、武定之孔道故。寺中亦幽寂。土人言,妙高正殿有辟尘木,故境不生尘,无从辨也。……
69   西行山半者一里,见有岐直下峡底,遂令顾奴同负襄者由大道直前,余乃独下趋峡中。半里,抵峡底,遂溯水东行。一里,折而南,则后洞庞然西向,其高阔亦如前洞,水从其中踊跃而出,西与南来之涧合而北去。余溯流入洞,二丈后,仰睇洞顶,上层复裂通于门外,门之上,若桥之横于前,其上复流光内映,第高穹之极,下层石影氤氲,若浮云之上承明旭也。洞中流,初平散而不深,随之深入数丈,忽有突石中踞,浮于水面,其内则渊然深汇,磅礴崖根,不能溯入矣。洞顶亦有石倒骞,以高甚,反不觉其夭矫。其门直而迥,故深入而犹朗朗,且以上层倒射之光,直彻于内也。出洞,还顾洞门上,其左悬崖甚峭,上复辟成一门,当即内透之隙。乃涉涧之西,遥审崖间层叠之痕,孰可著足,孰可倒攀,孰可以宛转达,孰可以腾跃上。乃复涉涧抵崖,一依所审法试之。半晌,遂及上层外,门更廓然高穹也。入其内,为龛为窝,为台为榭,俱浮空内向。内俯洞底,波涛破峡,如玉龙负舟,与洞顶之垂幄悬帔,昔仰望之而隐隐者,兹如缨络随身,幢幡覆影矣,与蹑云驾鹤,又何异乎?坐久之,听洞底波声,忽如宏钟,忽如细响,令我神移志易。及下,层崖悬级,一时不得腠理,攀挂甚久。忽有男妇十馀人,自陡坡来,隔涧停睇,迨余下,问何所事。余告以游山。两男子亦儒者,问其上何有。余告以景不可言尽。恐前行者渐远,不复与言,遂随水少北转而西行峡中。
72   一里,西南入峡。又三里,随峡转而南,皆濒川岸行。又二里,见路直蹑山西上,余疑之,而路甚大,姑从之。一里,遇樵者,始知上山为胡家山道,乃土寨也,乃复下,濒川而南。一里,其路又南上山,余觇其旁路皆翳,复随之。蹑山南上,愈上愈峻,一里,直登岭脊,而不见洞。其脊自西峰最高处横突而东,与东峰壁夹川流,只通一线者也。盖西岸之山,南自安宁圣泉西龙山分支传送而来,至此耸为危峰,屏压川流,又东北坠为此脊,以横扼之;东岸之山,东自牛圈哨岭分支传送而来,至此亦耸为危嶂,屏压川流,又西与此脊对而挟持之。登此脊而见脊南山势崩坠,夹川如线,川自南来,下嵌其底,不得自由,惟有冲跃。脊南之路,复坠渊而下,以为此下必无通衢,而坠路若此,必因洞而辟。复经折随之下,则树影偃密,石崖亏蔽,悄非人境。下坠一里,路直逼西南高峰下,其峰崩削如压,危影兀兀欲坠。路转其夹坳间,石削不容趾,凿孔悬之,影倒奔湍间,犹窅然九渊也。至是余知去路甚远,已非洞之所丽,而爱其险峭,徘徊不忍去。忽闻上有咳声,如落自九天。已而一人下,见余愕然,问何以独踞此。余告以寻洞,曰:「洞在隔岭之北,何以逾此?」余问:「此路何往?」曰:「沿溪蹑峭,四十里而抵罗墓。」则此路之幽阒,更非他径所拟矣。虽不得洞,而觇此奇峭,亦一快也。
73   返跻一里,复北上脊。见脊之东有洞南向,然去川甚远,余知非河上洞,而高揽南山,凭临绝壑,亦超然有云外想,遂披棘攀崖入之。其洞虽不甚深,而上覆下平,倒插青冥,呼吸日月,此为最矣。凭憩久之,仍逾脊北下。一里抵麓,得前所见翳路,瞰川崖而南,半里,即横脊之东垂也。前误入南洞,在脊南绝顶,此洞在脊北穷峡。洞门东向,与东峰夹束螳川,深嵌峡底,洞前惟当午一露日光,洞内之幽阻可知也。洞内南半穹然内空,北半偃石外突;偃石之上,与洞顶或缀或离;其前又竖石一枝,从地内涌起,踞洞之前,若涌塔然。此洞左之概也。穹入之内,崆峒窈窕,顶高五六丈,多翱翔卷舒之势。五丈之内,右转南入,又五丈而窅然西穹,阒黑莫辨矣。此洞右之概也。余虽未穷其奥,已觉幽奇莫过,次第滇中诸洞,当与清华、清溪二洞相为伯仲。而惜乎远既莫闻,近复荒翳,桃花流水,不出人间,云影苔痕,自成岁月而已!
《滇游日记五》
8     初六日  是早,云气少翳,诸蜀僧始欲游街子,俟下午渡溪而宿,明晨随街子归人同逾岭。既晨餐,或有言宜即日行者。悟空以余行有伴,辞不去,而顾仆又以恹恹不能速随诸僧后,虽行,心为忡忡。出茶房西一里半,渡西溪,溪从此西曲,从其南岸随之。又一里馀,抵西山下,溪折而北,又从其西崖傍山麓随之。又北一里馀,有村当路北,遂由其南西向入峡。半里,涉枯涧,乃蹑坡上。其坡突石,皆金沙烨烨,如云母堆叠,而黄映有光。时日色渐开,蹑其上,如身在祥云金粟中也。一上二里,逾其顶,望其西又辟一界,有尖山独耸,路出其间,乃望之而趋。西向渐下,三里,抵坞中,有水自南峡中来,至此绕坞东北去。其水不深而阔,路北数十家,倚河东岸。由其南渡河而西,有枯涧自西来,其中皆流沙没足,两傍俱回崖亘壁,夹峙而来,底无滴水,而沙间白质皑皑,如严霜结沫,非盐而从地出,疑雪而非天降,则硝之类也。……又从脊西向行,于是脊两旁皆深坠成南北壑,壑蟠空于下,脊端突起于外,西接横亘之界,树丛石错,风影飒飒动人,疑是畏途。时肩担者以陟峻难前,顾仆以体弱不进,余随诸僧后,屡求其待之与俱,每至一岭,辄坐待久之,比至,诸僧复前,彼二人复后。余心惴惴,既恐二人之久迟于后,又恐诸僧之速去于前,屡前留之,又后促之,不胜惶迫,愈觉其上不已也。……
9     ……半里,由坡峡平行,一里,随峡折而北,路缘堑,木丛路旁,幽箐深崖,令人有鸟道羊肠之想。一里馀,峡渐从下而高,路稍由高而下,两遇之。遂西陟峡中细流,复从峡西蹑峻西上,即盘而北,乃知是为中悬之冈,其西复有峡流自北来,与所涉之峡流即会于冈前。缘冈北上一里,左右顾瞰,其下皆峡,而流贯其中,斯冈又贯二流之中,始觉西尖之岭,峰隆泉缩,不若此之随地逢源也。……
10   ……又行南峡一里馀,则有石梁一巩,东西跨溪上,是为独木桥。路从桥西直南上坡;其逾桥而东者,乃往省大道。是桥昔以独木为之,今易以石,有碑名之曰蹑云,而人呼犹仍其旧焉。桥侧有梅一株,枝丛而乾甚古,瓣细而花甚密,绿蒂朱蕾,冰魂粉眼,恍见吾乡故人,不若滇省所见,皆带叶红花,尽失其「雪满山中,月明林下」之意也。乃折梅一枝,少憩桥端。仍由其西上南坡,随坡西转,盖是溪又从西坞来,至是北转而逾石堰,是坡当其转处。其南又开东西大坞,溪流贯之。路溯溪北崖,循北山西行,一里,有聚落倚北山下,是为独木桥村。有寺当村之中,其门南向,其处村无旅店,有北京僧接众于中,余乃入宿。
18   青莲碑记曰:「东烟萝,西金秀,南青蛉,北曲折。」
22 十五日  昧爽,饭而行,霜寒殊甚。南上坡,溯小流入。五里,盘一坡,坡下有洞甚束,其东北人家,曰尾苴村。稍西转南,是为龙马箐。三里,有哨当涧东坡上,是为龙马哨,有哨无人。山壑幽阻,溪环石隘,树木深密,一路梅花,幽香时度。……
25   余误从其南大路,几逾岭,遇樵者,转而东北下,半里,入玉皇阁。又下,观倒影,又下,过普贤寺,又下,遇行李于灵光寺,遂置于寺中楼上。乃西至旧寺访无住,方在上新建住静处,不值。旧寺有井,有大香樟,有木犬,有风井,有塔。由其后上无影庵,饭于妙忍老僧静室。暮过观音阁,观《渊公碑》,乃天开十六年楚州赵佑撰者。
40   又北二里,村聚高悬,中有水一池,池西有亭覆井,即所谓龙潭也。深四五丈,大亦如之,不溢不涸,前濒于塘,土人浣于塘而汲于井。此鸡山外壑也,登山者至是,以为入山之始焉。其村有亲迎者,鼓吹填街。余不顾而过,遂西北登岭。
49   时寺中无人,人讯莘野庐,小沙弥指在盘崖杳蔼间,当危崖之西。乃从其后蹑崖上,穿林转磴,俱在深翠中,盖其地无乔松,惟杂木缤纷,而叠路其间,又一景矣。数十曲,几一里,东蹑冈,即野愚庐;西缘崖度峡,即莘野庐道。
50 于是西向傍崖,横陟半里,有一静室高悬峡中,户扃莫入,是为悉檀寺库头所结。由其前西下兰陀寺,蹑其后而上,又半里而得莘野静室。时知莘野在牟尼山,而其父沈翁在室,及至而其门又扃,知翁别有所过,莫可问。遂从其左上,又得一静室。主僧亦出,有徒在,询之,则其师为兰宗也。又问:「沈翁何在?」曰:「在伊室。」问:「室何扃?」曰:「偶出,当亦不远。」余欲还,以省中所寄书畀之。其徒曰:「恐再下无觅处,不若留此代致也。」从之。又从左峡过珠帘翠壁,蹑台入一室,则影空所栖也。影空不在。乃从其左横转而东,一里,入野愚静室,所谓大静室也。有堂三楹横其前,下临绝壁。其堂窗棂疏朗,如浮坐云端,可称幽爽。室中诸老宿具在。野愚出迎。余入询,则兰宗、影空及罗汉壁慧心诸静侣也。
54   峡西又有脉一支,自山尖前拖而下,是为旃檀岭,即西与罗汉壁分界者。是脉下坠,即为中支,而寂光、首传寺倚之,前度息阴轩,东转而尽于大士阁者也。由望台平行而西,又二里半而过此岭。岭之西,石崖渐出,高拥于后。乃折而北上半里,得碧云寺。寺乃北京师诸徒所建,香火杂沓,以慕师而来者众也。师所栖真武阁,尚在后崖悬嵌处。乃从寺后取道,宛转上之。半里,入阁,参叩男女满阁中,而不见师。余见阁东有台颇幽,独探之。一老僧方濯足其上,余心知为师也,拱而待之。师即跃而起,把臂呼:「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且诠解之。
55   手持二袜未穿,且指其胸曰:「余为此中忙甚,袜垢二十年未涤。」方持袜示余,而男妇闻声涌至,膜拜不休,台小莫容,则分番迭换。
56   师与语,言人人殊,及念佛修果,娓娓不竭。时以道远,余先辞出。见崖后有路可蹑,复攀援其上。转而东,得一峡上缘,有龛可坐,梯险登之。
69   从脊直北眺,雪山一指竖立天外,若隐若现。此在丽江境内,尚隔一鹤庆府于其中,而雪山之东,金沙江实透腋南注,但其处逼夹仅丈馀,不可得而望也。
72   入门即迦叶殿。此旧土主庙基也,旧迦叶殿在山半。岁丁丑,张按君谓绝顶不可不奉迦叶,遂捐资建此,而移土主于殿左。其前之天长阁,则天启七年海盐朱按君所建。后有观风台,亦阁也,为天启初年广东潘按君所建,今易名多宝楼。后又有善雨亭,亦张按君所建,今貌其像于中。
73   后西川倪按君易名西脚蘧庐,语意大含讥讽。殿亭四围,筑城环之,复四面架楼为门:南曰云观,指云南县昔有彩云之异也;东曰日观,则泰山日观之义;北曰雪观,指丽江府雪山也;西曰海观,则苍山、洱海所在也。张君于万山绝顶兴此巨役,而沐府亦伺其意,移中和山铜殿运致之,盖以和在省城东,而铜乃西方之属,能克木,故去彼移此。
74   有造流言以阻之者,谓鸡山为丽府之脉,丽江公亦姓木,忌克克,将移师鸡山,今先杀其首事僧矣。余在黔闻之,谓其说甚谬。丽北鸡南,闻鸡之脉自丽来,不闻丽自鸡来,姓与地各不相涉,何克之有?
75   及至此而见铜殿具堆积迦叶殿中,止无地以竖,尚候沐府相度,非有阻也。但一城之内,天长以后,为河南僧所主,前新建之迦叶殿,又陕西僧所主,以张按君同乡故,沐府亦以铜殿属之,惜两僧无道气,不免事事参商,非山门之福也。余一入山,即闻河南、陕西二僧名,及抵绝顶,将暮,见陕西僧之叔在迦叶殿,遂以行李置之。其侄明空,尚在罗汉壁西来寺。由殿侧入天长阁,盖陕僧以铜殿具支绝迦叶殿后正门,毋令从中出入也。河南僧居多宝楼下,留余晚供。观其意殊特别愤愤。余于是皆腹诽之。
86   余睇放光在西南壑,便疑从此小径为是。西循之一里馀,转而北逾一嘴,已盘礼佛台之下,其西北乃桃花箐路,而东南壑底,终无下处,乃从旧路返。二里,出循崖正道,过八功德水,于是崖路愈逼仄,线底缘嵌绝壁上,仰眺只觉崇崇隆隆而不见其顶,下瞰只觉窅窅冥冥而莫晰其根,如悬一幅万仞苍崖图,而缀身其间,不辨身在何际也。
87   东一里,崖势上飞,高穹如檐,覆环其下,如户阈形,其内壁立如掩扉,盖其石齿齿皆堕而不尽堕之馀,所谓华首门也。其高二十丈,其上穹覆者,又不知凡几,盖即绝顶观海门下危崖也。门之下,倚壁为亭,两旁建小砖塔襄之,即经所称迦叶受衣入定处,待六十百千岁以付弥勒者也。天台王十岳宪副诗偈鎸壁间,而倪按院大书「石状奇绝」四字,横鎸而朱丹之。其效颦耶?黥面耶?在束身书「石状大奇」,在袈裟书「石状又奇」,在兜率峡口书「石状始奇」,凡四处,各换一字,山灵何罪而受此耶?
88 又半里,矗崖东尽,石脊下垂,有寺倚其东,是为铜佛殿,今扁其门曰传灯寺,盖即绝顶东突,由猢狲梯下坠为此,再下即迦叶寺,而为西南支发脉者。寺东向,大路自下而来,抵寺前分两歧:由其北峡登寺后猢狲梯,为绝顶前门道,余昨从上所瞰者,由寺前循崖西转,过华首门,上束身峡,为绝顶后门道,余兹下所从来者。盖寺北为峡,寺西为崖,寺后猢狲梯由绝顶垂脊而下,乃崖之所东尽而峡之所南环者也。
89   寺北有石峰突踞峡中,有庵倚其上,是为袈裟石。余初不知其为袈裟石也,望之有异,遂不入铜佛殿而登此石。至则庵僧迎余坐石上。石纹离披作两叠痕,而上有圆孔。僧指其纹为迦叶袈裟,指其孔为迦叶卓锡之迹。即无遗迹,然其处回崖外绕,坠壑中盘,此石缀崖瞰壑,固自奇也。僧瀹米花为献,甚润枯肠。余时欲下放光、圣峰诸寺,而不能忘情于猢狲梯,遂循石右上。半里,升梯。梯乃自然石级,有叠磴痕可以衔趾,而痕间石芒齿齿,著足甚难。脊左瞰即华首矗崖之上,右瞰即袈裟坠壑之端,其齿齿之石,华首门乃垂而下,此梯乃错而上者,然质则同也。上半里,数折而梯尽,仍从峡上。
96 具餐后,知沈公事。来叩,尚留待寺间,亟下楼而沈公至,各道倾慕之意。时已暮,寺中具池汤候浴,遂与四长老及沈公就浴池中。池以砖甃,长丈五、阔八尺,汤深四尺,炊从隔壁釜中,竟日乃温。浴者先从池外挽水涤体,然后入池,坐水中浸一时,复出池外,擦而涤之,再浸再擦,浸时不一动,恐垢落池中也。余自三里盘浴后,入滇只澡于温泉,如此番之浴,遇亦罕矣。
103        同饭于兰陀。余乃录碑,完而莘野已去。遂由寺循脊北上,其道较坦,一里,转而东,一里出莘野庐前小静室。又半里而入莘野楼,则沈公在而莘野未还。沈公为具食,莘野适至,遂燕其楼。义子躬执爂,煨芋煮蔬,甚乐也。莘野恳令顾仆取卧具于兰陀曰:「同是天涯,何必以常住静室为分。」余从之,遂停寝其楼之北楹。其楼东南向,前瞰重壑,左右抱两峰,甚舒而称。楼前以桫松连皮为栏,制朴而雅,楼窗疏棂明净。度除夕于万峰深处,此一宵胜人间千百宵。薄暮,凭窗前,瞰星辰烨烨下垂,坞底火光,远近纷挐,皆朝山者,彻夜荧然不绝,与瑶池月下,又一观矣。
《滇游日记六》
1     己卯(公元1639年)正月初一日  在鸡山狮子林莘野静室。是早天气澄澈,旭日当前。余平明起,礼佛而饭,乃上隐空、兰宗二静室。又过野愚静室,野愚已下兰宗处。遂从上迳平行而西,入念佛堂,是为白云师禅栖之所,狮林开创首处也。先是有大力师者,苦行清修,与兰宗先结静其下,后白云结此庐与之同栖,乃狮林最中,亦最高处。其地初无泉,以地高不能刳木以引。二师积行通神,忽一日,白云从龛后龙脊中垂间,劖石得泉。
2     其事甚异,而莫之传。余入龛,见石脊中峙为崖,崖左有穴一龛,高二尺,深广亦如之。穴外石倒垂如檐,泉从檐内循檐下注,檐内穴顶中空,而水不从空处溢,檐外崖石峭削,而水不从削处坠,倒注于檐,如贯珠垂玉。穴底汇方池一函,旁皆菖蒲茸茸,白云折梅花浸其间,清冷映人心目。余攀崖得之以为奇,因询此龙脊中垂,非比两腋,何以泉从其隆起处破石而出?白云言:「昔年剜石得之,至今不绝。」余益奇之。后遇兰宗,始征询问其详。乃知天神供养之事,佛无诳语,而昔之所称卓锡、虎跑,于此得其征矣。龛前编柏为栏,茸翠环绕,若短屏回合。阶前绣墩草,高圆如叠,跏肤其上,蒲团锦茵皆不如也。
3     龛甚隘,前结松棚。方供佛礼忏。白云迎余茶点,且指余曰:「此西尚有二静室可娱,乞少延憩,当瀹山蔬以待也。」余从之。西过竹间。见二僧坐木根曝背,一引余西入一室。其室三楹,乃新辟者,前甃石为台,势甚开整,室之轩几,无不精洁,佛龛花供,皆极精严,而不见静主。询之,曰:「白云龛礼忏司鼓者是。」余谓此僧甚朴,何以有此?
6     路渐穷,抵峡中,则东峰石壁峻绝,峡下聩壑崩悬,计其路,尚在其下甚深。乃返从来径,过帘泉翠壁下,再入兰宗庐。知兰宗与野愚俱在玄明精舍,往从之。玄明者,寂光之裔孙也。其庐新结,与兰宗静室东西相望,在念佛堂之下,莘野山楼之上。余先屡过其旁,翠馀罨映,俱不能觉;今从兰宗之徒指点得之,则小阁疏棂,云明雪朗,致极清雅。  诸静侣方坐啸其中,余至,共为清谈瀹茗。日既昃,野愚辈乃上探白云,余乃下憩莘野楼。薄暮,兰宗复来,与谈山中诸兰若缘起,并古德遗迹,日暮不能竟。
9 真武阁倚壁足,其下曲径纵横,石级层叠,师因分箐为篱,点石为台,就阁而憩焉。
13   其名之重,以张代巡凤翮同乡,命其住持绝顶迦叶殿,而沐府又以中和山铜殿移而畀之,故声誉赫然。然在顶而与河南僧不协,在西来而惟知款接朝山男妇,其识见犹是碧云诸徒流等,不可望幻空后尘也。然其寺后倚绝壁,云幕霞标,屏拥天际,巍峭大观,此为第一。寺西有万佛阁,石壁下有泉一方,嵌崖倚壁,深四五尺,阔如之,潴水中涵,不盈不涸。万峰之上,纯石之间,汇此一脉,固奇,但不能如白云龛之有感而出,垂空而下,为神异耳。观其水色,不甚澄澈,寺中所餐,俱遥引之西峡之上,固知其益不如白云也。寺东有三空静室,亦倚绝壁。三空与明空俱陕人,为师兄弟,然三空颇超脱有道气,留余饭其庐,已下午矣。自西来寺东至此,石壁尤竦峭,寺旁崖迸成洞,其中崆峒,僧悉以游骑填驻其中,不可拦入,深为怅恨。又有峡自顶剖洼而下,若云门剑壁,嵌隙于中,亦为伟观。僧取薪于顶,俱自此隙投崖下,留为捷径,不能藉为胜概也。
17   既午,有念诚师造其庐,亦欲邀过一饭。兰宗乃辍所炊,同余过念诚。路经珠帘翠壁下,复徙倚久之。盖兰宗所结庐之东,有石崖傍峡而起,高数十丈,其下嵌壁而入,水自崖外飞悬,垂空洒壁,历乱纵横,皆如明珠贯索。余因排帘入嵌壁中,外望兰宗诸人,如隔雾牵绡,其前树影花枝,俱飞魂濯魄,极罨映之妙。
18   崖之西畔,有绿苔上翳,若绚彩铺绒,翠色欲滴,此又化工之点染,非石非岚,另成幻相者也。崖旁山木合沓,琼枝瑶乾,连幄成阴,杂花成彩。兰宗指一木曰:「此扁树,曾他见乎?」盖古木一株,自根横卧丈馀,始直耸而起,横卧处不圆而扁,若侧石偃路旁,高三尺,而厚不及尺,余初疑以为石也,至是循视其端,乃信以为树。盖石借草为色,木借石为形,皆非故质矣。
21   其间径转崖分,缀一室即有一室之妙,其盘旋回结,各各成境,正如巨莲一朵,瓣分千片,而片片自成一界,各无欠缺也。
25   其支自兰陀南来,至迎祥转而东,横亘于悉檀寺之前,东接内突龙砂兜黑龙潭于内,为悉檀第一重案。其内则障狮林之水,东向龙潭;其外则界旃檀之水,合于龙潭下流,而脉遂止于此焉。于是又北逾涧半里,入悉檀寺,与弘辨诸上人相见,若并州故乡焉。前同莘野乃翁由寺入狮林,寺前杏花初放,各折一枝携之上;既下,则寺前桃亦缤纷,前之杏色愈浅而繁,后之桃靥更新而艳,五日之间,芳菲乃尔。睹春色之来天地,益感浮云之变古今也。
27   余前自报恩寺后渡溪分道,误循龙潭溪而上,不及过大士阁出此,而行李从此来。顾仆言大士阁后有瀑甚奇,从此下不远,从之,即逾脊。脊甚狭而平,脊南即瀑布所下之峡,脊北即石桥所下之涧,脊西自息阴轩来,过此南突而为牟尼庵,尽于大士阁者也。脊南大路从东南循岭,观瀑亭倚之。瀑布从西南透峡,玉龙阁跨之。由观瀑亭对崖瞰瀑布从玉龙阁下隤,坠崖悬练,深百馀丈,直注峡底,峡逼箐深,俯视不能及其麓。然踞亭俯仰,绝顶浮岚,中悬九天,绝崖隤雪,下嵌九地,兼之霁色澄映,花光浮动,觉此身非复人间,天台石梁,庶几又向昙花亭上来也。时余神飞玉龙阁,遂不及南下问大士阁之胜,于是仍返脊,南循峡端共一里,陟瀑布之上,登玉龙。其阁跨瀑布上流,当两山峡口,乃西支与中支二大距凑拍处,水自罗汉华严来,至此隤空下捣。此一阁正如石梁之横翠,鹊桥之飞空,惜无居人,但觉沓然有花落水流之想。
31   余前与之期以新旦往祝,而狮林迟下,又空手而前,殊觉怏怏。师留餐于东轩。轩中水由亭沼中射空而上,沼不大,中置一石盆,盆中植一锡管,水自管倒腾空中,其高将三丈,玉痕一缕,自下上喷,随风飞洒,散作空花。前观之甚奇,即疑虽管植沼中,必与沼水无涉,况既能倒射三丈,何以不出三丈外?此必别有一水,其高与此并,彼之下,从此坠,故此上,从此止,其伏机当在沼底,非沼之所能为也。至此问之,果轩左有崖高三丈馀,水从崖坠,以锡管承之,承处高三丈,故倒射而出亦如之,管从地中伏行数十丈,始向沼心竖起,其管气一丝不旁泄,故激发如此耳。  既饭,录碑于西轩。轩中山茶盛开,余前已见之,至是折一技。别遍周,西半里,过一桥,又北上坡一里,入寂光寺。
34   初六日  悉檀四长老饭后约赴沈君斋:沈君亦以献岁周花甲,余乃录除夕下榻四诗为祝。仍五里,至天香庐侧,又蹑峻二里而登莘野楼,则白云、翠月、玄明诸静侣皆在。进餐后,遂同四长老遍探林中诸静室。宛转翠微间,天气清媚,茶花鲜娇,云关翠隙,无所不到。先过隐空,为留盒茗。过兰宗、野愚,俱下山。过玄明,啜茗传松实。过白云,啜茗传茶实。  过体极静庐,预备茶盒以待。下午,仍饭于莘野楼。四长老强余骑,从西垂下二里,过兰陀寺西,从其前东转,乃由幻住前下坡,四里,归悉檀。
40 盖西支缭绕而卑,虎砂也,而即以为前案;东支夭矫而尊,龙砂也,而兼以为后屏,皆天设地造,自然之奇,拟议所不及者也。塔盘当峰头,在马鞍中坳之西,有大路在马鞍之间,则东南下鸡坪关者;有岐路在马鞍之东,则东北向本无塔院者。时塔盘工作百馀人,而峰头无水,其东峰有水甚高,以中坳不能西达,乃竖木柱数排于拗中,架桥其上以接之。
41   柱高四丈馀,刳木为沟,横接松杪。昔闻霄汉鹊桥,以渡水也,今反为水渡,抑更奇矣。
50   山间巨松皆五鬣,耸乾参天,而老龙鳞颇无大者,遂以纠拿见奇。乾丈五以上,辄四面横枝而出,枝大侔于乾,其端又倒垂斜攫,尾大不掉,乾几分裂。今筑台拥乾,高六七尺,又植木支其横枝,仅免于裂,亦幸矣。由梯登台,四面横枝倒悬于外,或自中跃起,或自巅垂扬,其纷纠翔舞之态,不一而足,与天台翥凤,其一类耶?
51   坊联曰:「花为传心开锦绣,松知护法作虬龙。」为王元翰聚洲笔。门联曰:「峰影遥看云盖结,松涛静听海潮生。」为罗汝芳近溪笔。差可人意。然罗联涛潮二字连用,不免叠牀之病,何不以「声」字易「涛」字乎?寺昔为圆信庵,嘉靖间,李中溪x▉元阳为大机禅师宏创成寺,其徒印光、孙法界,戒律一如大机。
71   及至而犹然在万壑盘拱之上,而上眺华首,则一削万仞,横拓甚阔,其间虽有翠纹烟缕,若绣痕然,疑无可披陟,孰知其上乃西自曹溪,东连铜佛殿,固自有凌云之路,横缘于华首之前也。然当身历华首时,止仰上崖之穹崇,不觉下壁之峻拔,至是而上下又合为一幅,其巍廓又何如也?然则鸡山虽不乏层崖,如华首、罗汉、九重诸处,其境界固高,而雄杰之观,莫以逾此矣。寺前以大坊为门,门下石金刚二座,镂刻甚异,狰狞之状,恍与烟云同活。其内为前楼,楼之前有巨石峙于左,高丈五,而大如之;上擎下削,构亭于上,蒋宾川题曰:「四壁无然。」其北面正可仰瞻华首,而独为楼脊所障,四壁之中,独翳此绝胜一面,不为无憾。寺建于嘉靖间,陕西僧圆惺所构。万历初,毁而复兴。
83   十一日  饭后,觉左足拇指不良,为皮鞋所窘也。而复吾亦订余莫出,姑停憩一日,余从之。弘辨、安仁出其师所著书见示,弘辨更以纸帖墨刻相畀,且言遍周师以青蚨相赆,余作东谢之。甫令顾仆持去,而大觉僧复路遇持来,余姑纳之笥。
84   上午,赴复吾招,出茶果,皆异品。
85   有本山参,以蜜炙为脯,又有孩儿参,颇具人形,皆山中产。
86   又有桂子,又有海棠子,皆所未见者。
87   大抵迤西果品,吾地所有者皆有,惟栗差小,而枣无肉。松子、胡桃、花椒,皆其所出,惟龙眼、荔枝市中亦无。菌之类,鸡葼之外,有白生香蕈。白生生于木,如半蕈形,不圆而薄,脆而不坚。
88   此间石蜜最佳,白若凝脂,视之有肥腻之色,而一种香气甚异,因过安仁斋中观兰。兰品最多,有所谓雪兰、玉兰最上,虎头兰最大,红舌、白舌最易开,其叶皆阔寸五分,长二尺而柔,花一穗有二十馀朵,长二尺五者,花朵大二三寸,瓣阔共五六分,此家兰也。其野生者,一穗一花,与吾地无异,而叶更细,香亦清远。其地亦重牡丹,悉檀无山茶而多牡丹,元宵前,蕊已大如鸡卵矣。
91   比入庐,见师,人言其独栖,而见其一室三侣;人言其不语,而见其条答有叙;人言其不出,而见其把臂入林,亦非块然者。九重崖静室得师,可与狮林、罗汉鼎足矣。坐少定,一衲轩僧来邀,雨阵大至,既而雪霏,师挽留,稍霁乃别。蹑磴半里,有大道自西上,横陟之,遂入一衲轩。崖中静主大定、拙明辈,皆供餐络绎,迨暮不休。雨雪时作,四长老以骑送余,自大道西下。其道从点头峰下,横盘脊峡,时岚雾在下,深崖峭壑,茫不可辨。二里,与狮林道合,已在幻住庵之后,西与大觉塔院隔峡相对矣。至此始胜骑,从幻住前下山,又四里而入悉檀。篝灯作杨赵州书。
92   十三日  晨起饭,即以杨赵州书畀顾仆,令往致杨君。
93   余追忆日记于东楼。下午,云净天皎。
94 十四日  早寒,以东楼背日,余移砚于藏经阁前桃花下,就暄为记。上午,妙宗师以鸡葼茶果饷,师亦检藏其处也。是日,晴霁如故。迨晚,余忽病嗽。      
95   十五日  余以嗽故,卧迟迟,午方起。日中云集,迨晚而翳。余欲索灯卧,弘辨诸长老邀过西楼观灯。灯乃闽中纱围者,佐以柑皮小灯,或挂树间,或浮水面,皆有荧荧明星意,惟走马纸灯,则而不章也。
96   楼下采青松毛铺藉为茵席,去卓趺坐,前各设盒果注茶为玩,初清茶,中盐茶,次蜜茶,本堂诸静侣环坐满室,而外客与十方诸僧不与焉。余因忆昔年三里龙灯,一静一闹;粤西、滇南,方之异也;梵宇官衙,寓之异也,惟佳节与旅魂无异!为黯然而起,则殿角明蟾,忽破云露魄矣。
119        余攀石直跻崖下,东望左崖前抱处,忽离立成峰,圆若卓锥,而北并崖顶,若即若离,移步他转,即为崖顶所掩不可辨。惟此处则可尽其离合之妙,而惜乎旧曾累址,今已成棘,人莫能登。盖鸡山无拔地之峰,此一见真如闪影也。又西半里馀,过束身峡下,转而南,过伏虎庵,又南过礼佛庵,共一里,再登礼佛台。台南悬桃花箐过脉之上,正与香木坪夹箐相对,西俯桃花箐,东俯放光寺,如在重渊之下。余从台端坠石穴而入,西透窟而出,复有耸石,攒隙成台,其下皆危崖万仞,栈木以通,即所谓太子过玄关也。过栈即台后礼佛龛。昔由栈以入穴,今由窟以出栈,其凭眺虽同,然前则香客骈趾,今则诸庵俱扃,寂无一人,觉身与灏灵同其游衍而已。栈西沿崖端北转,有路可循,因披之而西,遂过桃花箐之上。共一里,路穷,乃樵径也。仍返过伏虎庵,由束身峡上。峡势逼束,半里,透其上,是为文殊堂,始闻有老僧持诵声。路由其前蹑脊,乃余前东自顶来者,见其后有小径,亦蹑脊西去,余从之。
120        盖文殊堂脊处,乃脊之坳;从东复耸而起者,即绝顶之造而为城者也;从西复耸而起者,桃花箐之度而首峙者也。西一里,丛木蒙茸,雪痕连亘,遂造其极。
124        四顾他麓,皆平楚苍苍也。西南洱海,是日独潏荡如浮杯在掌。盖前日见雪山而不见海,今见海而不见雪山,所谓阴晴众壑殊,出没之不可定如此。此峰之西尽处也。
125        东还一里,过文殊堂后脊,于是脊南皆危崖凌空,所谓舍身崖也。愈东愈甚,余凌其端瞰之,其下即束身峡,东抵曹溪后东峰,向跻其下,今临其上,东峰一片,自崖底并立而上,相距丈馀,而中有一脉联属,若拇指然,可坠坳上其巅也。
126        余攀蹑从之,顾仆不能至。
127        时罡风横厉,欲卷人掷向空中,余手黏足踞,幸不为舍身者,几希矣。又共一里,入顶城门,实西门也。入多宝楼,河南僧不在,其徒以菉豆粥、芝麻盐为饷。余再录善雨亭中未竟之碑。下午,其徒复引余观其师退休静室。其室在城北二里,即前所登西峰之北坳也。
144        余同顾仆策杖携伞,遂分道从岐,由山脊西上。一里,稍转而南,复有岐缘南箐而去,余惑之。候驱驴者至,问之,曰:「余亦往南衙者,大路从此西逾岭下,约十里。」余问南岐何路?曰:「此往鸡鸣寺者。」问寺何在?其人指:「南箐夹崖间者是,然此岐隘不可行。」忽一人后至,曰:「此亦奇胜。即从此峡逾南坳,亦达南衙,与此路由中坳者同也。」余闻之喜甚,曰:「此可兼收也。」谢其人,遂由岐南行。里许,转入夹崖下,攀崖隙,透一石隙而入。其石自崖端垂下,外插崖底,若象鼻然,中透一穴如门,穿门即由峡中上跻,亦犹鸡山之束身焉。登峡上,则上崖岈然横列,若洞、若龛、若门、若楼、若栈者,骈峙焉。
145    洞皆不甚深,僧依之为殿,左为真武阁,又左为观音龛,皆东北向下危壁。殿阁之间,又垂崖两重,俱若象鼻,下插崖底,而中通若门。
158        其亭东对层级,架木桥以登,西瞰洞底,潴水环其下,沉绀映碧,光怪甚异。亟由桥返级,穿桥下,缘台左西降,十馀丈而后及水。
159        水嵌西崖足,西面阔约三丈,南北二面,渐抱而缩,然三面皆绝壁环之,无有旁窦,水渟涵其间,俨若月牙之抱魄也。
160    水中深浅不一,而澄澈之极,焕然映彩,极似安宁温泉,浅者浮绿,深者沉碧,掬而尝之,甘冷异常。其洞以在山之半,名为腰龙,而文之者额其寺为金龙,洵神龙之宫也。洞口如仰盂,下圆如石城,水潆三面如玦,石脊中盘如垂舌,其异于石城者,石城旁通无级,而此则一水中涵,若其光莹之异,又非他水可及也。久之,仍上洞口,始登前楼,则前楹后轩,位置俱备,而僧人他出,扃钥不施。
162        五里登坪脊,有枯涧堑山头,亦跨石梁。度梁北,有殿新构,有池溢水,有亭施茶。余入亭饭,一僧以新瀹茶献,曰:「适通事与担者久待于此,前途路遥,托言速去。」盖此殿亦丽江所构以施茶者,故其僧以通事命,候余而致之耳。余亟饭行,竟忘其地为热水桥,而殿前所流即热水也。
168        由村北东向下坡,一里渐夷,乃东行岭脊,脊左右渐夹而成坞。由脊行三里,复由脊北坠坑东下,一里抵其麓,于是坞乃大开。有三楹当麓之东,亦梵龛也。由其前东向迳平坞而驰,望东峰南北高耸者,日光倒映其间,丹葩一点,若菡萏之擎空也。
169        盖西山屏亘甚高,东峰杂沓而起,日衔西山,反射东山,其低者,日已去而成碧,其高者,日尚映而流丹,丹者得碧者环簇其下,愈觉鲜妍,世传鹤庆有「石宝之异」,「西映为朝霞,东映为晚照」,即此意也。……
193    出入者非奉木公命不得擅行,远方来者必止,阍者入白,命之入,乃得入。故通安诸州守,从天朝选至,皆驻省中,无有入此门者。即诏命至,亦俱出迎于此,无得竟达。巡方使与查盘之委,俱不及焉。余以其使奉迎,故得直入。
194        入关随西山北行,二里,下一坑。
195        度坑底复登坡而北,一里,稍东北下山。又东北横度坡间者二里,始转而北。二里,过木家院东。又北二里,度一小桥,则土冈一支,西南自大山之脊,分冈环而东北,直抵东山之麓,以扼漾共江上流。
196        由冈南陟其上,是为东圆里。北行岭头,西南瞻大脊,东南瞰溪流,皆在数里之外。六里乃下。陇北平畴大开,夹坞纵横,冈下即有一水,西自文笔峰环坞南而至,有石梁跨其上,曰三生桥。过桥,有坊二在其北,旁有守者一二家,于是西北行平畴间矣。北瞻雪山,在重坞之外,雪幕其顶,云气郁勃,未睹晶莹。西瞻乌龙,在大壑之南,尖峭独拔,为大脊之宗,郡中取以为文笔者也。
197        路北一坞,窈窕东北入,是为东坞。
198        中有水南下,万字桥水西北来会之,与三生桥下水同出邱塘东者也。共五里,有柳径抱,耸立田间,为土人折柳送行之所。
199        路北即万字桥水潆流而东,水北即象眠山至此南尽。又西二里,历象眠山之西南垂,居庐骈集,萦坡带谷,是为丽江郡所托矣。于是半里,度石梁而北,又西半里,税驾于通事者之家。坐余楼上,献酪为醴,余不能沾唇也。时才过午,通事即往复命,余处其家待之。
200        东桥之西,共一里为西桥,即万字桥也,俗又谓之玉河桥。象鼻水从桥南下,合中海之水而东泄于东桥,盖象鼻之水,土人名为玉河云。
201        河之西有小山兀立,与象眠南尽处,夹溪中峙。其后即辟为北坞,小山当坞,若中门之标,前临横壑,象鼻之水夹其东,中海之流经其西,后倚雪山,前拱文笔,而是山中处独小,郡署踞其南,东向临玉河,后幕山顶而上,所谓黄峰也,俗又称为天生寨。
202        木氏居此二千载,宫室之丽,拟于王者。盖大兵临则俯首受绁,师返则夜郎自雄,故世代无大兵燹,且产矿独盛,宜其富冠诸土郡云。
203        二十六日  晨。
204        饭于小楼。
205        通事父言,木公闻余至,甚喜,即命以明晨往解脱林候见。
206        逾诸从者,备七日粮以从,盖将为七日款也。
207        二十七日  微雨。坐通事小楼,追录前记。其地杏花始残,桃犹初放,盖愈北而寒也。
208        二十八日通事言木公命驾,下午向解脱林。 
209    二十九日  晨起,具饭甚早。通事备马,候往解脱林。
210        始过西桥,由郡署前北上,挟黄峰东麓而北,由北坞而行,五里,东瞻象眠山,始与玉河上流别。又五里,过一枯涧石桥,西瞻中海,柳岸波潆,有大聚落临其上,是为十和院。
211        又北十里,有大道北去者,为白沙院路;西北度桥者,为解脱林路。
212        桥下涧颇深而无滴沥。
213        既度桥,循西山而行,五里为崖脚院。其处居庐交集,崖角俱插小双旗,乃把事之家也。院北半里,有涧自西山峡中下,有木梁跨其上。度桥,西北陟岭,为忠甸大道;由桥南溯溪西上岭者,即解脱林道。乃由桥南西向蹑岭,岭甚峻,二里稍夷,折入南峡,半里,则寺依西山上,其门东向,前分一支为案,即解脱林也。寺南冈上,有别墅一区,近附寺后,木公憩止其间。通事引余至其门,有大把事二人来揖,介余入。木公出二门,迎入其内室,交揖而致殷勤焉。布席地平板上,主人坐在平板下,其中极重礼也。叙谈久之,茶三易,余乃起,送出外厅事门,令通事引入解脱林,寓藏经阁之右厢。寺僧之住持佛教者为滇人,颇能体主人意款客焉。
《滇游日记七》
1     己卯(公元1639年)二月初一日  木公命大把事以家集黑香白镪来馈。
2     下午,设宴解脱林东堂,下藉以松毛,以楚雄诸生许姓者陪宴。仍侑以杯缎。大肴八十品,罗列甚遥,不能辨其孰为异味也。抵暮乃散。复以卓席馈许生。
8     所馈酒果,有白葡萄、龙眼、荔枝诸贵品,酥饼油线、诸奇点。
9     初四日  有鸡足僧以省中录就《云过淡墨》缴纳木公。
10   木公即令大把事传示,求为较政。其所书洪武体虽甚整,而讹字极多,既舛落无序,而重叠颠倒者亦甚。余略为标正,且言是书宜分门编类,庶无错出之病。晚乃以其书缴入。
11   初五日  复令大把事来致谢。言明日有祭丁之举,不得留此盘桓,特令大把事一人听候。求再停数日,烦将《淡墨》分门标类,如余前所言。余从之。以书入谢,且求往忠甸,观所铸三丈六铜像。既午,木公去,以书答余,言忠甸皆古宗路,多盗,不可行。盖大把事从中沮之,恐觇其境也。是日,传致油酥面饼,甚巨而多,一日不能尽一枚也。
12 初六日  余留解脱林校书。木公虽去,犹时遣人馈酒果。有生鸡大如鹅,通体皆油,色黄而体圆,盖肥之极也。
13   余爱之,命顾仆醎为腊鸡。
14   解脱林倚白沙坞西界之山。其山乃雪山之南,十和后山之北,连拥与东界翠屏、象眠诸山,夹白沙为黄峰后坞者也。
15   寺当山半,东向,以翠屏为案,乃丽江之首刹,即玉龙寺之在雪山者,不及也。寺门庑阶级皆极整,而中殿不宏,佛像亦不高巨,然崇饰庄严,壁宇清洁,皆他处所无。正殿之后,层台高拱,上建法云阁,八角层甍,极其宏丽,内置万历时所赐藏经焉。
16   阁前有两庑,余寓南庑中。
17   两庑之外,南有圆殿,以茅为顶,而中实砖盘。佛像乃白石刻成者,甚古而精致。中止一像,而无旁列,甚得清净之意。
18   其前即斋堂香积也。北亦有圆阁一座,而上启层窗,阁前有楼三楹,雕窗文槅,俱饰以金碧,乃木公燕憩之处,扃而不开。其前即设宴之所也。其净室在寺右上坡,门亦东向,有堂三重,皆不其宏敞,四面环垣仅及肩,然乔松连幄,颇饶烟霞之气。闻由此而上,有拱寿台、狮子崖,以迫于校雠,俱不及登。
19   初六、初七日  连校类分标,分其门为八。以大把事候久,余心不安,乃连宵篝灯,丙夜始寝。
20 是晚既毕,仍作书付大把事,言校核已完,闻有古冈之胜,不识导使一游否?古冈者,一名癙罗,在郡东北十馀日程,其山有数洞中透,内贮四池,池水各占一色,皆澄澈异常,自生光彩。
21   池上有三峰中峙,独凝雪莹白,此间雪山所不及也。木公屡欲一至其地,诸大把事言不可至,力尼之,数年乃得至,图其形以归,今在解脱林后轩之壁。北与法云阁相对,余按图知之。且询之主僧纯一,言其处真修者甚多,各住一洞,能绝粒休粮,其为首者有神异,手能握石成粉,足能顿坡成洼,年甚少而前知。
22   木公未至时,皆先与诸土人言,有贵人至,土人愈信而敬之。故余神往而思一至也。
23   初八日  昧爽,大把事赍册书驰去,余迟迟起。饭而天雨霏霏。
24   纯一馈以古磁杯、薄铜鼎,并芽茶为烹瀹之具。
25   备马,别而下山。稍北,遂折而东下,甚峻,二里,至其麓,路北有涧,自雪山东南下,随之,东半里,有木桥。渡涧西北逾山为忠甸道;余从桥南东行,半里,转而东,是为崖脚院,倚山东向。其处居庐连络,中多板屋茅房。有瓦室者,皆头目之居,屋角俱标小旗二面,风吹翩翩,摇漾于夭桃素李之间。宿雨含红,朝烟带绿,独骑穿林,风雨凄然,反成其胜。
31   众大之中,以小者为主,所以黄峰为木氏开千代之绪也。从黄峰左腋南上西转,又一里,出其南,则府治东向临溪而峙,象鼻之水环其前,黄峰拥其后。闻其内楼阁极盛,多僭制,故不于此见客云。
32   先是未及黄峰三里,有把事持书,挈一人荷酒献胙,冲雨而至,以余尚未离解脱也。
33   与之同过府治前,度玉河桥,又东半里,仍税驾于通事小楼。读木公书,乃求余乞黄石斋叙文,并索余书,将令人往省邀吴方生者。先是,木公与余面论天下人物,余谓:「至人惟一石斋。其字画为馆阁第一,文章为国朝第一,人品为海宇第一,其学问直接周、孔,为古今第一。然其人不易见,亦不易求。」因问:「可以亲炙者,如陈、董之后,尚有人乎?」余谓:「人品甚难。陈、董芳躅,后来亦未见其继,即有之,岂罗致所及?然远则万里莫俦,而近则三生自遇。有吴方生者,余同乡人,今以戍侨寓省中。其人天子不能杀,死生不能动,有文有武,学行俱备,此亦不可失者。」木公虑不能要致,余许以书为介,故有是请,然尚未知余至府治也。使者以复柬返。
34   前缴册大把事至,以木公命致谢,且言古冈亦艰于行,万万毋以不赀蹈不测。盖亦其托辞也。然闻去冬亦曾用兵吐蕃不利,伤头目数人,至今未复,癙罗、古宗皆与其北境相接,中途多恐,外铁桥亦为焚断。是日雨阵时作,从楼北眺雪山,隐现不定,南窥川甸,桃柳缤纷,为之引满。
35   是方极畏出豆。每十二年逢寅,出豆一番,互相牵染,死者相继。然多避而免者。故每遇寅年,未出之人,多避之深山穷谷,不令人知。都鄙间一有染豆者,即徙之九和,绝其往来,道路为断,其禁甚严。以避而免于出者居半,然五六十岁,犹惴惴奔避。木公长子之袭郡职者,与第三子俱未出,以旧岁戊寅,尚各避山中,越岁未归,惟第二、第四者,俱出过。公令第四者启来候,求肄文木家院焉。
36   初九日  大把事复捧礼仪来致谢,酬校书之役也。
37   再以书求修《鸡山志》,并恳明日为其四子校文木家院,然后出关。院有山茶甚巨,以此当折柳也。余许之。
38   是日仍未霁,复憩通事楼。
39 其俗新正重祭天之礼。自元旦至元宵后二十日,数举方止。每一处祭后,大把事设燕燕木公。每轮一番,其家好事者费千馀金,以有金壶八宝之献也。
40 其地田亩,三年种禾一番。本年种禾,次年即种豆菜之类,第三年则停而不种。又次年,乃复种禾。
41   其地土人皆为么些。
42   国初汉人之戍此者,今皆从其俗矣。盖国初亦为军民府,而今则不复知有军也。止分官、民二姓,官姓木,民姓和,无他姓者。其北即为古宗。古宗之北,即为吐蕃。其习俗各异云。古宗北境,雨少而止有雪,绝无雷声。其人南来者,至丽郡乃闻雷,以为异。
43 丽郡北,忠甸之路有北岩,高阔皆三丈,崖石白色而东向。当初日东升,人穿彩服至其下,则满崖浮彩腾跃,焕然夺目,而红色尤为鲜丽,若镜之流光,霞之幻影。日高则不复然矣。
48   先是途中屡有飞骑南行,盖木公先使其子至院待余,而又屡令人来,示其款接之礼也。途中与通事者辄唧唧语,余不之省。比余至,而大把事已先至矣,迎入门。其门南向甚敝,前有大石狮,四面墙垣之外,俱巨木参霄。甫入,四君出迎,入门两重,厅事亦敞。从其右又入内厅,乃拜座进茶。即揖入西侧门,搭松棚于西庑之前,下藉以松毛,以示重礼也。大把事设二卓,坐定,即献纸笔,袖中出一小封,曰:「家主以郎君新进诸生,虽事笔砚,而此中无名师,未窥中原文脉,求为赐教一篇,使知所法程,以为终身佩服。」
49   余颔之。拆其封,乃木公求余作文,并为其子斧正。书后写一题曰:「雅颂各得其所。」余与四君,即就座拈毫,二把事退候阶下。下午,文各就。余阅其作,颇清亮。二把事复以主命求细为批阅。余将为举笔,二把事曰:「馁久矣,请少迟之。后有茶花,为南中之冠,请往一观而就席。」
50 盖其主命指示也,余乃从之。由其右转过一厅,左有巨楼,楼前茶树,盘荫数亩,高与楼齐。其本径尺者三四株丛起,四旁萎蕤,下覆甚密,不能中窥。其花尚未全舒,止数十朵,高缀丛叶中,虽大而不能近觑。且花少叶盛,未见灿烂之妙,若待月终,便成火树霞林,借此间地寒,花较迟也。
51   把事言,此树植与老把事年相似,屈指六十馀。
52   余初疑为数百年物,而岂知气机发旺,其妙如此。
53 已还松棚,则设席已就。四君献款,复有红毡、丽锁之惠。二把事亦设席坐阶下,每献酒则趋而上焉。
54   四君年二十馀,修皙清俊,不似边陲之产,而语言清辨可听,威仪动荡,悉不失其节。为余言北崖红映之异。时余欲由九和趋剑川,四君言:「此道虽险而实近,但此时徙诸出豆者在此,死秽之气相闻,而路亦绝行人,不若从鹤庆便。」肴味中有柔猪、氂牛舌,俱为余言之,缕缕可听
55   因为余言:「其地多氂牛,尾大而有力,亦能负重,北地山中人,无田可耕,惟纳氂牛银为税。」盖鹤庆以北多氂牛,顺宁以南多象,南北各有一异兽,惟中隔大理一郡,西抵永晶、腾越,其西渐狭,中皆人民,而异兽各不一产。腾越之西,则有红毛野人,是亦人中之耗、象也。抵暮乃散。二把事领余文去,以四君文畀余,曰:「灯下乞细为削抹,明晨欲早呈主人也。」余颔之。
70 佛座前稍左,其顶上透,引天光一缕下坠,高盖数十丈也。其右则外悬之壁当其前,中旁达而南,即豁为右门,门稍东南向,下悬石壁,可眺而不可行也。盖佛座之前,悬石外屏,既觉回环,而旁达两门,上通一窍,更为明彻,此其前胜也。佛座以后,有巨碑中立,刻诗于上。由此而内,便须秉炬。乃令担人秉炬前,见内洞亦分两门,则右大而左小。先循左壁攀左隙上跻,既登一崖,其上夹而成隙。披隙入,转而南向,有穴下坠甚深。先投炬烛其底,以为阱也,乃撑隙支空而下,三丈,至其底;稍南见有光遥透,以为通别窦矣;再前谛视,光自东入,始悟即右门所入之大窦也。复转而西入,内有小门渐下,乃伏而穷之。数丈,愈隘不能进,乃倒退而出。循右崖之壁,从其西南,复得一门。初亦小,其内稍开,数丈后,亦愈隘而渐伏,亦不能进,复倒退而出,即前之有光遥透处也。向明东蹈,左右审顾,石虽婉蜒而崖无别窍。遂至大碑后录其诗,并出前洞,以梯悬垂石内后崖,亦录其诗。僧瀹茶就,引满而出下洞前,则有桃当门,犹未全放也。是洞前后分岐窈窕,前之罨映透漏,后之层叠崡岈,擅斯二美,而外有回崖上拥,碧浸下涵,亦胜绝之地。
71   既下,至平冈,余欲北探黑龙潭,担者言:「黑龙潭路当从黄泥冈西下,不然,亦须从冯密后溯流入。此山之麓,无通道可行。盖此中有二龙潭,北峡为黑龙潭,此下为香米龙潭,皆有洞自西山出,前汇为潭,其胜如一轨,不烦两探。
72   余然之,遂南向趋香米。其潭大数十亩,渊然澄碧。盖即平冈之脊,东向南环,与西山挟潭于中,止西南通一峡容水去。
73   路从潭西循西山而南,山崖忽迸,水从中溢于潭,乃横石度崖口。崖前巨石支门,水分潆巨石之隙,横石亦分度之。其石高下不一,东瞰澄波,西悬倒壁,洞流漱其下,崖树络其上,幽趣萦人,不暇他顾。
74   已乃披隙入洞,洞中巨石斜骞,分流堰派,曲折交旋,一洞而水石错落,上如悬幕,下若分莲,蹈其瓣中,方疑片隔,仰其顶上,又觉玄同。入数丈,后壁犹有馀光,而水自下穴出,无容扪入矣。
75   出洞,依西山南行二里,有数家倚山而居。由其前又南一里,转而西行一里,又逼西山之麓。复南行二里,则西山中断,两崖对夹如门,上下逼凑,其中亦有路。缘之上,盖此崖乃丽江南尽之界,川内平畴,鹤庆独下透而北,两界高山,丽江俱前踞西南,以两山之后,犹么些之俗耳。自此而南,东西界后亦俱罗罗,属鹤庆土官高千户矣。
76   又南二里,一溪自西山下出,余溯而穷之。稍转北半里,其水分两穴东向出,皆溢自石下,无大窍也。乃逾出水石上,由水之西,循山南行。半里,有洞连裂三门,倚崖东向,洞深丈馀,高亦如之,三门各峙,中不相通,而石色殷红,前则桃花点缀,颇有霞痕锦幅之意,但其洞不中透,为可惜耳。崖右,其支峰自上东向,环臂而下,腋中冲砂坠砾,北转而倾于崖前。腋底亦有一洞,南登环臂之脊,始回眺见之,似亦不深,乃舍之。南逾臂脊,东南下半里,有村庐十数家,倚西山之嘴,是为四庄。其南腋中,有龙潭一围,大百馀亩,直逼西山,西山石崖,插潭而下。路盘崖上凌其南,又一里,循潭东岸南绕之,泄水之堰,在其东南,悬坑下坠,即东出而注于小板桥者也。其西北腋崖回转,石脚倒插,复东起一崖,突潭中如拇指,结槛其上,不知中祀何神,其下即潭水所自出也,亦不知水穴之大小。然其境水石潆回,峰崖倒突,而水尤晶莹晃漾,更胜香米之景,惜已从潭东一里,抵泄水之堰,不便从西崖逾险而上矣。由其南循西山又二里,有石山一支,自西山东向突川中,其西南转腋处,有古庙当其间,前多巨石嶙峋,如芙蓉簇萼,其色青殷,而质廉利,不似北来之石,色赭而质厉也。入叩无人,就庑而饭。既乃循东突之峰东行半里,转而南盘其嘴。其嘴东临平川,后耸石峰,嘴下石骨棱棱,如侧刃列锷,水流一线,穿于其间,汨汨南行,心异之。仰眺其后耸石峰,万萼云丛,千葩蜃结,以为必有灵境。担者曰:「近构一寺,曰鹤鸣,不识有人栖否。」余乃令担仆前行,独返而蹑其上,披绡蹈瓣半里,陟峰头而庵在焉。其门东北向,中有堂三楹,供西方大士,左有棱祀文昌,俱不大,而饰垩未完。有一道者栖其间。盖二年前,居人见山头有鸣鹤之异,而道者适至,募建此庵,故乡人感而名之,道者留余迟一宿,余以担仆已前,力辞之,不待其炊茶而别。
81   两旁东有五泉,出石宝之下;西有黑龙、西龙诸潭,出西大山下。故川中田禾丰美,甲于诸郡。
82 十三日  早饭,平明抵北门。从门外循旧城而西,一里,转而南。半里,其南则新城复拓而西出。随之又西半里,又循城南转半里,过西门,乃折而西向行。度一桥,西三里,乃蹑坡,二里,逾坡西稍下。其坡自西山东下,至此伏而再起,其南北俱有峰舒臂前抱,土人称为旗鼓山,而坡上冢累累,盖即郡城之来脉也。土人言:「昔土官高氏之冢当此冈,国初谓其有王气,以大师挖断其后脉,即今之伏处也。」不知起伏乃龙脉之妙,果挖之,适成其胜耳,宜郡城之日盛也。
83   由伏处即上蹑坡行,一里,至坡脊,南北俱坠坑成峡。又一里,南度西峡之上,从南坡蹑峡西登,二里稍平。再缘南坡折而上,一里,复随峡西入,一里,抵西岭下,转而北向蹑峡中。
84   其峡乃坠水枯涧,巨石磊磊,而叠磴因之,中无滴沥,东西两崖,壁夹骈凑,石骨棱棱,密翳蒙蔽,路缘其中,白日为冷。
85   二里馀,有巨石突涧道中,若鷁首之浮空,又若蹲狮之当户。由其右崖横陟其上,遂循左崖上,其峻束愈甚。二里始平,西行峡中。一里稍上,北崖峭壁耸起,如奋翅劈霄,而南崖亦崭削相逼,中凑如门,平行其中,仰天一线,余以为此南度之大脊也。透其西,峰环壑转,分为二岐:一由脊门西下,循北山而西北;一由脊门直出,循南山而西南。奠定所适。得牧者,遥呼而问之,知西北乃樵道也,遂从其西南行。半里,有峰中悬壑中,两三茅舍当其上,亦哨守者之居也。从其南平行峡中,西望尖峰耸立,高出众顶,余疑路将出其西北。及西二里,稍下洼中,半里,抵尖峰东麓,其处洼而无水,西北、西南之峡,似俱中坠,始悟脊门西来平壑,至此皆中洼,而非外泄之峡矣。从洼西南上,遂披尖峰东南峡而登,密树蒙茸,高峰倒影。二里,循峰西转,遂逾其东度之脊。西半里,盘尖峰之南,西北半里,又逾其南度之脊。北脊高于东度者,然大脊所经,又似从东度者南转,而脊门犹非其度处也。逾脊,遂北向而下,一里,已出尖峰之西,至此盖三面挟尖峰而行矣。乃西向随峡下坠,一里,峡始开。一里,转而西南,乃循南山之坡曲折西下,三里,抵盘壑中。其处东、北、西三面皆崇峰,西北、东南二面皆坠峡,惟西南一脊如堵垣。平陟其上,共二里,逾前冈,有废舍踞冈头,是为汝南哨。其东南坞中,有村倚东山,乃土官所居,土人又名为虞蜡播箕。
86   由哨南下,行坞中一里馀,遂南入峡。东西皆土峰逼夹,其下颇峻。二里出峡,乃饭。复见东南有坠壑,乃盘西峰之南,复西陟其坞。一里馀,复陟其西峰而南盘之,遂西向循坡下,北峰南壑,路从深树叠石间下,甚峻。四里,转峡度脊,其下稍平。西南半里,有茅棚卖浆冈头,乃沽买以润枯肠。又西南半里,下至壑底,有水自南峡来,竟壑中,北透峡去,是为清水江。始知壑西之山,反自大脊南度而北,其水犹滥觞细流,不足名溪,而乃以江名耶?其下流北出,当西转南下,而合于剑川之上流,然则剑川之源,不第始于七和也。清水江东岸,有数家居壑中,上有公馆,为中道。
87   涉水西,从西坡南向上,迤逦循西山而南,三里馀,乃折而西南上,甚峻。一里,又折而西,半里,西逾岭脊,即南从东大脊西度北转者,当北尽于清水江西透之处者也。越脊西下峡中,二里,峡始豁而下愈峻,又一里馀,始就夷平地。
88   行围壑间,又一里馀,乃循南峰之西而南盘之。一里,出其口,始见其西群峰下伏,有峡下嵌甚深,南去稍辟,而东南峡中,似有水光掩映者,则剑川湖也;西南层峰高峙,雪色弥莹者,则老君山也。南盘二里,又见所盘之崖,其西石峰倒涌,突兀嵯峨,骈错趾下,其下深壑中,始见居庐环倚,似有楼阁瞻依之状,不辨其为公馆、为庙宇也。
89 从其上南向,依东崖下,二里,西度峡脊,已出居庐之南,遂循西峰南下,一里,则东峡已南向,直趋剑湖矣。于是南望湖光杳渺,当东山之麓,湖北带壑连青,环畦甚富,意州治已在其间,而随峡无路。路反从峰头透坳西去,一里稍下,又转西峰而盘其南。又一里,于是南面豁然,其前无障,俯见南湖北坞,而州治倚西山,当其交接处,去此尚遥。路盘坡西行,一里馀,乃从坡西峡中南下。
90   又一里,抵山麓,乃循崖西转。
91   半里,则村居倚山临坞,环堵甚盛,是为山塍塘。问距州尚十里,而担者倦于行。遂止。
92   十四日  昧爽,饭于山塍塘,平明乃行。自是俱西南向平畴中行矣。二里馀,有一小山南突平川,路从其北西转而挟之。复西南行平畴中,雨霏霏至。二里,有大溪自北而南,平流浅沙,汤汤声注湖中,然湖自下山塍,已不可见矣。
93 随溪南行,又半里,大石梁西跨之,其溪流盖北自甸头来。
94   按志,州西北七十里山顶,有山顶泉,广可半亩,为剑川之源。
95 此山不知何名,今丽江南界七和后大脊,实此川发源之所,则此山即在大脊之南可知。
96   更有东山清水江之流,亦合并之,其盘曲至此,亦不下七十里,则清水江亦其源可知。从桥北望,乃知水依西山南下,其东则山塍塘北之山盘夹之,山塍塘之东,山南坠而为川,又东,则东山乃南下而屏其东,与西界金华山为对。是山塍塘者,实川之北尽处,其东南辟而为川以潴湖,其西北夹而为峡以出水者也。过桥,风雨大至。随溪南行半里,避于坊下,久之稍止,乃西南复行塍间。一里馀,有一小流西来,乃溯之西一里,抵剑川州。
97   州治无城,入其东街,抵州前,乃北行,税放行李于北街杨贡士家。乃买鱼于市。见街北有祠,入谒之。乃祠死节段公者。
98   段名高选,州人,万历末,以进士为重庆巴县令,阖家死奢酋之难,故奉诏立祠。今其长子暄荫锦衣在都。祠中有一生授蒙童。植盆中花颇盛,山茶小仅尺许,而花大如碗。
103        乃随杨君导,遂从北坡下,数百步而桃花千树,深红浅晕,倏入锦绣丛中,穿其中,复西上大道,横过其南,其上即万松庵,其下为段氏墓,皆东向。段墓中悬坞中,万松高踞岭上,并桃花坞,其初皆为土官家山,墓为段氏所葬,而桃花、万松,犹其家者。万松昔为庵,闻今亦营为马鬣,门扃英由入。遂仍从关庙侧,约一里下山。山之北,有峡甚深,自后山环夹而出,涧流嵌其下,是为崖场。
108    与何公子遇,欲拉余返馆,且曰:「家大人亦祈一见。」盖其父好延异人,故其子欲邀余相晤。
109        余约以下山来叩。  遂从庙右西上,于是崇攀仰陟,遵垂坡以登,三里,转突崖之上。
110        其崖突兀坡右,下临深峡,峡自其上石门下坠甚深。从此上眺,双崖骈门,高倚峰头,其内环立罨翠,彷佛有云旌羽裳出没。益鼓勇直上,路曲折悬陡,又一里而登门之左崖。其上有小石塔,循崖西入,两崖中辟,上插云霄,而下甚平。有佛宇三楹当其中,楹左右恰支两崖,而峡从其前下坠,路由左崖入,由右崖栈石壁而盘其前以登玉皇阁。佛宇之后,有池一方,引小水从后峡滴入,池上有飞岩嵌右崖间,一僧藉岩而栖。当两崖夹立之底,停午不见日色,惟有空翠冷云,绸缪牖户而已。由崖底坡坳而登内坞,有三清阁;由崖右历栈而蹑前崖,有玉虚亭,咫尺有幽旷之异。余乃先其旷者,遂蹑栈盘右崖之前。栈高悬数丈,上下皆绝壁,端耸云外,脚插峡底,栈架空而横倚之。
111        东度前崖,乃盘南崖,西转北上而凌其端,即峡门右崖之绝顶也。东向高悬,三面峭削,凌空无倚。前俯平川,烟波村树,历历如画幅倒铺。后眺内峡,环碧中回,如蓉城蕊阙,互相掩映,窈蔼莫测。峰头止容一阁,奉玉宸于上。
112        余凭揽久之,四顾无路,将由前道下栈,忽有一僧至,曰:「此间有小径,可入内峡,不必下行。」余随之,从阁左危崖之端,挨空翻侧,践崖纹一线,盘之西入,下瞰即飞栈之上也,半里而抵内峡之中。峡中危峰内簇,瓣分蒂绾,中空如莲房。有圆峰独穹于后,当峡中峙,两旁俱有峰攒合,界为两峡,合于中峰前。旁峰外缀连冈,自后脊臂抱而前,合成崖门,对距止成线峡。峡外围中簇,此亦洞天之绝胜矣。冈上小峰,共有五顶,土人谓上按五行,有金木水火土之辨。
113        此亦过求之论,即不藉五行,亦岂输三岛哉?中峰前结阁,奉三清,前有古柏一株颇巨,当两峡中合之上。余欲上蹑中峰,见阁后路甚仄,陟左峡而上,有路前蹈峡门左崖之顶,乃陟峡而北蹑之。东出西转,有塔峙坡间,路至此绝。余犹攀巉践削,久之不得路,而杨氏之子与担夫俱在下遥呼,乃返。
114        从内峡三清阁前下坠峡底,共一里而至峡门内方池上,就岩穴僧栖,敲火沸泉,以所携饭投而共啖之。
115    乃与僧同出峡门,循左崖东行。僧指右峡壁间突崖之下,石裂而成峡,下临绝壑,中嵌巉崖,其内直逼山后莽歇,峡中从来皆虎豹盘踞,无敢入者。余欲南向悬崖下,僧曰:「既无路而有虎,君何苦必欲以身试也。且外阻危崖,内无火炬,即不遇虎,亦不能入。」
116        杨氏子谓:「急下山,犹可觅罗尤温泉,此不测区,必不能从也。」乃随之东北下山。一里,路分两岐:一循山北下,为入州便道;一直东随坡下,即来时道。僧乃别从北去,余仍东下。一里,路左有一巨石,当坡东向而峙,下瞰土主庙后,石高三丈,东面平削,鎸三大天王像于上,中像更大,上齐石顶,下踏崖脚,手托一塔,左右二像少杀之,是为天王石。
117        又下一里,至土主庙南,乃逾涧南上坡,循西山之东,逾坡度坞,南向而行。村之倚坡临川者,篱舍屈曲,竹树扶疏,缀以夭桃素李,光景甚异,三里馀而得一巨村,则金华之峰,至是南尽。又下为盘岭,回亘南去,兰州之道,由是而西逾之,从杨村而达焉。
118        由村南东盘东突之嘴,共里馀,南转而得罗尤邑,亦百家之聚也。
119        其处有温泉,在村洼中出,每冬月则沸流如注,人争浴之,而春至则涸成污池焉。水止而不流,亦不热矣。有二池,一在路旁,一在环堵之内,今观之,与行潦无异。
120        土人言,其水与兰州温泉彼此互出,溢于此则彼涸,溢于彼则此涸。大意东出者在秋冬,西出者在春夏,其中间隔重峦绝箐,相距八十里,而往来有时,更代不爽,此又一异也。
121        村中有流泉自西峡出,人争引以灌,与温泉不相涉。其上有石龙寺,以晚不及探,遂由大道北返。四里,北越一桥,桥北有居庐,为水寨村。从村北折而西,望金华山石门之峡,高悬双阙,如天门敻峙。又二里,北抵州治,入南街,又里馀而返寓。
122    十五日  余欲启行,闻杨君乔梓言莽歇岭为一州胜处,乃复为一日停。命担者裹饭从游,先从崖场入。崖场者,在金华北峰之下,有涧破重壁而东出,剖层峰为二,其内皆云舂水碓,极幽寂之致。莽歇正道,当从南崖上;余意披峡而西,由峡底觅道上,更可兼尽,遂溯流入。始缘涧北,不得入。仍渡涧南西入,南崖之上,即昨桃花迷坞处,而此当其下嵌。矫首两崖逼霄,但谓涧底流泉,别有天地,不复知峰头春色,更占人间也。曲折三里,只容一溪宛转,乱舂互答。既而峰回峡转,前岭西亘,夹涧北来,中壑稍开,环崖愈嵌,路亦转北,而回眺西南岭头,当是莽歇所在,不应北入。适有樵者至,执而问之,曰:「此涧西北从后山来。莽歇之道,当从西亘之岭,南向蹑其脊,可得正道。」余从之。
123        遂缘西亘岭西南跻之,虽无路径,方位已不出吾目中。一里馀,遂南蹑其北突之脊,东来之路,亦逾此转南矣,遂从之。
124        此峰自金华山北向横突,从此下坠,前尽于崖场峡口,后尽于所逾之脊。
125        其西又有山一支,亦自南北向横突金华山之后,而为北下之峡。盖二山俱从西南老君山来,分支并驰,中夹成箐,石崖盘错,即所谓莽歇岭也。于是循金华山之西南向二里,又渐下者半里,而抵箐中,其箐南来,东崖即金华北岭之后,西崖是为莽歇,皆纯石危亘,骈峡相对,而路当其下。先有一崖,北向横障箐中,下嵌成屋,悬覆二丈馀,而东北一石下垂,如象鼻柱地,路南向无隙。从象鼻卷中,傍东崖上透,遂历覆崖之上,望东西两崖,俱有石庋壁覆云,而西崖尤为突兀,上露两亭,因西向蹑危登之。
126        其亭皆东向,倚崖缀壁,浮嵌欹仄,而南列者较大,位佛像于中。左壁有泉自石罅出,下涵小池而不溢。
127        北亭就嵌崖通路,摭虚而过,得片石冒亭其上,三面悬削,其路遂绝。此反北凌箐口,高出象鼻覆崖之上矣,凭眺久之,闻木鱼声甚亮,而崖回石障,不知其处。复东下箐底,溯细统北入,则西崖转嘴削骨,霞崩嶂压,其势弥异。半里,矫首上眺,或下嵌上突,或中刳旁裂,或层堆,或直劈,各极骞腾。
128    有书其上为「天作高山」者,其字甚大,而悬穹亦甚高,或云以篾箩藤索,从峰顶倒挂而书者。西崖有白衣大士,东崖有胡僧达摩,皆摩空黏壁而成,非似人迹所到也。更南半里,有玉皇阁当箐中。由此攀西崖,捱石磴,有僧嵌一阁于崖隙。
129        其阁亦东向。
130        其崖上下陡绝,中嵌横纹,而阁倚之。挨横纹而北,又覆一亭,中供巨佛,倚壁而立,以崖逼不容青莲座也。其北横纹迸绝矣。前闻鲸声遥递,即引阁僧。其师为南都人,茹淡辟幽,栖此有年,昨以禅诵赴崖场,而守庐者乃其徒也,留余待之。余爱其幽险,为憩阁中作记者半日。
131        僧为具餐。下午而师不至。余问僧:「此处有路通金华山否?」僧言:「金华尚在东南,隔大脊一重,箐中无路上。东向直蹑东崖,乃南趋逾顶而东下之。
132        盖东崖至是匪石而土。
133        但峭削之极,直列如屏,其上为难。」余时已神往,即仍下玉皇阁,遂东向攀岭上。时有游人在玉皇阁者,交呼:「此处险极难阶!」余不顾,愈上愈峻。二里,有路缘峰腰自南而北,担者欲从北去,余强之南。半里,此路乃东通后岭,非东南逾顶者,乃复东向蹑峻。担者屡后,呼之不至,余不复待,竭蹷上跻,一里馀而东逾其脊。从脊上俯视,见州治在川东北矣,乃即从脊南趋。半里,又东南蹑峻上,一里,始凌金华山顶。于是北眺丽江,西眺兰州,东眺鹤庆,南眺大理,虽嵌重峰之下,不能辨其城郭人民;而西之老君,北之大脊,东之大脊分支处,南之印鹤横环处,雪痕云派,无不历历献形,正如天际真人,下辨九州,俱如一黍也。复从顶脊南行,脊上已有路,直前一里,渐西转向老君,余知乃杨庄道,乃转而北瞰东向之路,得一线垂箐下,遂从之。下里馀,路穷箐密,倾崖倒坎,欹仄蒙翳,下嵌莫测,乃攀枝横跌,跌一重复更一枝,幸枝稠箐密,不知倒空之险。如是一里,如蹈碧海,茫无涯际。既而审视,忽见一塔下涌,虽隔悬重箐,而方隅在目,知去石门,不在弱水外矣。益用攀坠之法。又一里,有线径伏箐间,随之亟行。半里,得中洼之峡,又半里,出三清阁之后,即昨来审视而难从者。于是下峡门,过昨所饭处,皆阒无一人。
139        南瞻印鹤山,尖耸而当湖之南,为一川之南屏。其脉自湖东南下伏,而西度复耸,故榆城大道,过海门桥绕湖南而东,由其东伏处南逾而出观音山;湖流所注,由海门桥绕山北而西,由其西尽处南捣而下沙溪。石宝山又在印鹤西南,东隔此溪南下,又西隔驼强江北流,故其路始从此溪北峡入,又从驼强江东峡渡,然后及石宝之麓焉。由岐路循西坡南下,一里,度一峡,从峡南上,转而西行,二里馀,已遥望石宝山尖穹西大峰之南矣。
140        于是复西南下一里,涉涧,乃南向升层冈,峡中曲折三里,始南逾其脊。南下二里,有水自西南峡来,至此折而东去,是为驼强江,有大石梁南跨之,桥南环塍连阡。南陟之,半里,有村庐倚南坡下,颇盛,是为驼强村。从村南复随箐南上,一里馀,登岭脊。从脊上西望,老君山雪色峥嵘,在重峰夹涧之西,始知石宝之脉,犹从金华南下,而尽于驼强北转之处;若老君之脉,则南从横岭而尽于黑会、澜沧之交矣。平行脊上一里馀,稍南下,度峡坳,半里,东望海门桥之溪,已破峡嵌底而南,有路随箐直下而就之,此沙溪道也;有岐南上盘西峰之南,此石宝道。乃南上盘峰,一里馀,凌峰之南,遂西转而饭。
141        从岭头西向行二里,稍下而逾脊西,随之南转西向,一里,又西南逾其北突之崖,始平望石宝之尖,与西峰并峙,而白塔高悬其间。
142        南一里,遂坠壑直下,一里,抵崖麓,则驼强江自南而北,奔流石峡中,而两崖东西夹峙,巉石飞骞,古木盘耸,悬藤密箐,蒙蔽山谷,只觉绿云上幕,而仰不见天日,玉龙下驰,而旁不露津涯。盖西即石宝之麓,东乃北绕之峰,骈夹止容一水,而下嵌上逼,极幽异之势。循东崖南行三里,夹壁稍开,有石梁西度,立梁上四眺,尚不见寺托何处。梁南两崖,溯水而上,已无纤径,而桥东有路,南逾东峰,则沙溪之道也。度桥西半里,西壁稍开,中坠一坑,甚峻,有巨阁当其口,已倾圮不蔽风雨,而坑中亦无入路,惟仰见其上,盘崖层叠,云回幛拥,如芙蓉十二楼,令人目眩心骇。路循坑右盘崖磴曲折上,一里馀而入石宝寺山门。
143        门殿三四层,俱东向,荒落不整,僧道亦寂寥;然石阶殿址,固自雄也。
144        余停行李于后殿之右,一老僧栖其后,初不延纳,余不顾,即从殿北盘左腋,穷北岩二重,复下,从殿南盘右腋穷北岩一重,再下,则老僧已炊黄粱相待。时已下午,复从右腋上玉皇阁,穷塔顶,既暮始下。盖后殿正嵌崖脚,其层亘之崖,重重上盘,而路各从两旁腋间,分道横披而入,其前既悬削,不能直上,而上亦中断,不能交通,故殿后第一层分嵌三窍,北窍二重,路从北腋转,南窍一重,路从南腋转,俱回临殿上,而中间不通。其上又环为第二层,殿后仰瞻不见也。路又从玉皇阁北转,即凭临第一层之上,从突崖北陟,蹑北支西上三里馀,凌后峰之顶。
145        顶颇平,西半里,有白塔当坪间,又中洼为土塘者二而无水。洼之南,皆石坡外突,平庋如塘堰,而石面有纹如龙鳞,有小洼嵌其上,皆浅而有水。其顶即西并大峰,其峰横列上耸,西拥如屏,欲蹑其上,路绝日暮而止。
169    于是又西南行塍间,三里,转而西,三里,过一小石梁,其西则平湖浩然,北接海子,南映山光,而西浮雉堞,有堤界其中,直西而达于城。乃遵堤西行,极似明圣苏堤,虽无六桥花柳,而四山环翠,中阜弄珠,又西子之所不能及也。
170        湖中鱼舫泛泛,茸草新蒲,点琼飞翠,有不尽苍茫、无边潋滟之急,湖名「茈碧」,有以也。西二里,湖中有阜中悬,百家居其上。南有一突石,高六尺,大三丈,其形如龟。
171        北有一回冈,高四尺,长十馀丈,东突而昂其首,则蛇石也。龟与蛇交盘于一阜之间,四旁沸泉腾溢者九穴,而龟之口向东南,蛇之口向东北,皆张吻吐沸,交流环溢于重湖之内。
172        龟之上建玄武阁,以九穴环其下,今名九炁台。
173        余循龟之南,见其腭中沸水,其上唇覆出,为人击缺,其水热不可以濯。有僧见余远至,遂留饭,且及夫仆焉。其北蛇冈之下,亦新建一庵,余以入城急,不暇遍历。
174        由台西复行堤间,一里,度一平桥,又二里,入浪穹东门。一里,抵西山之下,乃南转入护明寺,憩行李于方丈。
175        寺东向,其殿已久敞,僧方修饰之。寺之南为文昌阁,又南为文庙,皆东向,而温泉即洋溢于其北。既憩行李,时甫过午,入叩何公巢阿,一见即把臂入林,欣然恨晚,遂留酌及更,仍命其长君送至寺宿焉。
176        十九日  何君复具餐于家,携行李入文庙西庑,乃其姻刘君匏石读书处也。上午,何君具舟东关外,拉余同诸郎四人登舟。舟小仅容四人,两舟受八人,遂泛湖而北。舟不用楫,以竹篙刺水而已。渡湖东北三里,湖心见渔舍两三家,有断埂垂杨环之,何君将就其处,结楼缀亭,绾纳湖山之胜,命余豫题联额,余唯唯即答应。眺览久之,仍泛舟西北,二里,遂由湖而入海子。南湖北海,形如葫芦,而中束如葫芦之颈焉。湖大而浅,海小而深,湖名茈碧,海名洱源。东为出洞鼻,西为剸头村,北为龙王庙,三面山环成窝,而海子中溢,南出而为湖。
177        海子中央,底深数丈,水色澄莹,有琉璃光,穴从水底喷起,如贯珠联璧,结为柱帏,上跃水面者尺许,从旁遥觑水中之影,千花方蕊,喷成珠树,粒粒分明,丝丝不乱,所谓「灵海耀珠」也。
178        《山海经》谓洱源出罢谷山,即此。
179        杨太史有《泛湖穷洱源》遗碑没山间,何君近购得之,将为立亭以志其胜焉。
180        从海子西南涯登陆,西行田间,入一庵,即护明寺之下院也。何君之戚,已具餐庵中,为之醉饱。下午,仍下舟泛湖,西南二里,再入小港,何君为姻家拉去,两幼郎留侍,令两长君同余还,晚餐而宿文庙西庑。
181        二十日  何君未归,两长君清晨候饭,乃携盒抱琴,竟堤而东,再为九炁台之游。拟浴于池,而浴池无覆室,是日以街子,浴者杂沓,乃已。遂由新庵掬蛇口温泉,憩弄久之,仍至九炁台,抚琴命酌。何长君不特文章擅藻,而丝竹俱精。就龟口泉瀹鸡卵为餐,味胜于汤煮者。已而寺僧更出盒佐觞,下午乃返。西风甚急,何长君抱琴向风而行,以风韵弦,其声泠泠,山水之调,更出自然也。
190        ……(以下缺。二十五日至月终俱缺。)
《滇游日记八》
4     又南二里,有小山当峡而踞,扼水之吭,凤羽之水南来,铁甲场之涧西出,合而捣东崖下。路乃缘崖袭其上,二里,出扼吭之南,村居当坡东,若绾其口者。
5     由是村南山坞大开,西为凤羽,东为启始后山,夹成南北大坞,其势甚开。三流贯其中,南自上驷,北抵于此,约二十里,皆良田接塍,绾谷成村。曲峡通幽入,灵臯夹水居,古之朱陈村、桃花源,寥落已尽,而犹留此一奥,亦大奇事也。循东山而南,为新生邑,共五里,折而西度坞中。
6 截坞五里,抵西山凤羽之下,是为舍上盘,古之凤羽县也。
7 今有巡司,一流一土,土尹姓。 吕梦熊先驰使导为居停,而尹以捕缉往后山,其内人出饭待客,甚丰。薄暮尹返,更具酌,设鼓吹焉。是夜大雨,迨晓而雪满西山。
8     初二日  晨餐后,尹具数骑,邀余游西山。盖西山即凤羽之东垂也,条冈数十支,俱东向蜿蜒而下,北为土主坪,南为白王寨。
9     是日饭于白王寨北支帝释寺中。
10   其支连叠三寺,而俱无僧居,言亦以避寇去也。从土主庙更西上十五里,即关坪,为凤羽绝顶。其南白王庙后,其山更高,望之雪光皑皑而不及登。
11   初三日  尹备骑,命四人导游清源洞,晨餐后即行。
13   一里馀,渡东涧之西,乃南蹑坡冈,则东之蜡坪厂山。与西之横亘山又夹成小坞。南行里馀,乃折而东逾一坳,共一里,东向下,忽见一水自壑底出,即东涧之上流,出自洞下者也。亟下壑底,睹其水自南穴出,涌而北流成溪。
14   其上崖间一穴,大仅二三尺,亦北向,上书「清源洞」三字,为邓川缙绅杨南金笔。水不从上洞出。由洞口下降而入,亦不见水。  其入处逼仄深坠,恰如茶陵之后洞。
15   导者二,一人负松明一筐,一人然松明为炬以入。
16   南入数丈,路分为二,下穿者为穴,上跻者为楼。楼之上复分二穴。穿右穴而进,其下甚削,陷峡颇深,即下穿所入之峡也,以壁削路阻,不得达。乃返穿左穴而进,其内曲折骈夹,高不及丈,阔亦如之,而中多直竖之柱,或连枝剖楹,或中盘旁丛,分合间错,披隙透窾,颇觉灵异,但石质甚莹白,而为松炬所薰,皆黑若烟煤,著手即腻不可脱。
17   盖其洞既不高旷,烟雾莫散,而土人又惯用松明,便于伛偻,而益增其煤腻。盖先是有识者谓余曰:「是洞须岁首即游为妙,过二月辄为烟所黑。」余问其故,曰:「洞内经年,人莫之入,烟之旧染者,既渐退而白,乳之新生者,亦渐垂而长,故一当新岁,人竟游之,光景甚异。从此至二月,游者已多,新生之乳,既被采折,再染之垢,愈益薰蒸,但能点染衣服,无复领其光华矣。」余不以其言为然。至是而知洞以低故,其乳易采,遂折取无馀,其烟易染,遂薰蒸有积,其言诚不诬也。透柱隙南入,渐有水贮柱底盘中。其盘皆石底回环,大如盆盎,颇似粤西洞中仙田之类,但不能如其多也。约进半里,又坠穴西下,其深四五尺,复夹而南北,下平上凑,高与阔亦不及丈,南入三丈而止,北入十馀丈,亦窘缩不能进。乃复出,升坠穴之上,寻其南隙,更披隘以入。入数丈,洞渐低,乳柱渐逼,俯膝透隙,匍匐愈难。复返而出,由楼下坑内批隙东转,又入数十丈,其内高阔与南入者同,而乳柱不能比胜。既穷,乃西从下坑透穴出。由坑仰眺,其上稍觉崆峒,即入时由楼上俯瞰处。既下穴出,渐见天光,乃升崖出口,满身皆染淄蒙垢矣。乃下濯足水穴之口,踞石而浣洗。
18   水从乱穴中汨汨出,遂成大溪北去,清冷澈骨。
19   所留二人,炊黄粱于洞外者亦熟。以所携酒脯,箕踞啖洞前,仰见天光如洗,四山如城,甚惬幽兴。
25   还饭于铁甲场居民家。置二樽于架上,下煨以火,插藤于中而递吸之,屡添而味不减。其村氓惯走缅甸,皆多彝货,以孩儿茶点水飨客,茶色若胭脂而无味。
33   初七日  尹君仍备骑,同梦熊再为清源洞之游。先从白米村截川而东,五里,遵东山南行。
34   山麓有骑龙景帝庙,庙北有泉一穴,自崖下涌出,崖石嵌磊,巨木盘纠,清泉漱其下,古藤络其上,境甚清幽。土人之耕者,见数骑至,以为追捕者,俱释耜而趋山走险,呼之返。下午,余苦索别,吕君代为尹留甚笃。是日宴张氏两公子。客去,犹与吕君洗盏更酌,陈乐为胡舞,曰紧急鼓。
42 南望峡中,风阵如舞;北眺凌云诸峰,出没闪烁。坐久之,雨不止,乃强担夫行。初从东崖南向行普陀崆中,一里,峡转而西曲,路亦西随之。
43 一里,复转而南,一里,有一家倚东崖而居。按《郡志》,有龙马洞在峡中,疑即其处,而雨甚不及问。又南,江流捣崆中愈骤,崆中石耸突而激湍,或为横槛以扼之,或为夹门以束之,或为龃龉,或为剑戟,或为犀象,或为鸷鸟,百态以极其搏截之势;而水终不为所阻,或跨而出之,或穿而过之,或挟而潆之,百状以尽超越之观。时沸流倾足下,大雨注头上,两崖夹身,一线透腋,转觉神王。二里,顾西崖之底,有小穴当危崖下,东向与波流吞吐,心以为异。
44   过而问热水洞何在,始知即此穴也。先是,土人言普陀崆中有热水洞,门甚隘而中颇宽,其水自洞底涌出如沸汤。人入洞门,为热气所蒸,无不浃汗,有疾者辄愈。
45   余时寒甚,然穴在崆底甚深,且已过,不及下也。
46   又南一里,峡乃尽,前散为坞,水乃出崆,而路乃下坡。
47   半里抵坞,是为下山口。盖崆东之山,即灵应南垂,至是南尽,馀脉逊而东,乃南衍为西山湾之脊;崆西之山,南自邓川西逆流而上;中开为南北大坞,而弥苴佉江贯其中焉。峡口之南,有村当坞,是为邓川州境,于是江两岸垂杨夹堤。
48   路从东岸行,六里馀而抵中所。时衣已湿透,风雨不止,乃觅逆旅,沸汤为饭。入叩刘陶石。刘君出酒慰寒,遂宿其前楼。出杨太史《二十四气歌》相示,书法带赵吴兴,而有媚逸之致。
49   初十日  雨止而余寒犹在,四山雪色照人。迨饭而担夫逸去,刘君乃令人觅小舟于江岸之西覆锺山下,另觅夫肩行李从陆行,言西山下有湖可游,欲与余同泛也。
50   盖中所当弥苴佉江出峡之始,其地平沃,居屯甚盛,筑堤导江,为中流所;东山之下,有水自焦石洞下,沿东山经龙王庙前,汇为东湖,流为闷地江,是为东流所;西山之下,有水自锺山石穴中,东出为绿玉池,南流为罗莳江,是为西流所。故其地亦有三江之名。然练城之三江合流,此所之三江分流,虽同南行注洱海,而未尝相入也。
51   余与刘君先西过大石梁,乃跨弥苴佉江上者。西行塍中一里,有桥跨小溪上,即罗莳江也。桥之北,水塘潋滟,青蒲蒙茸;桥之南,溪流如线,蛇行两畦间。因踞桥待舟,北望梅花村绿玉池在里外,而隔浦路湿,舟至便行,竟不及北探也。此地名中所,东山之东,罗川之上,亦有中所,乃即此地之分屯也,余昔自鸡山西下所托宿处。大约此地正东与鸡鸣寺,西与凤羽舍上盘相对,但各间一山脊耳。桥西诸山皆土,而峭削殊甚,时多崩圮。锺山峙桥西北,溪始峙桥正西,盖锺山突而东,溪始环而西。溪始之上,有水一围,汇绝顶间,东南坠峡而下,高挈众流之祖,故以「溪始」名。下舟,随溪遵其东麓南行。两旁塍低于溪,壅岸行水于中,其流虽小而急。  二里,则两岸渐平,而走沙中壅,舟胶不前。刘君与余乃登岸行陇,舟人乃凌波曳舟。五里,乃复下舟。少曲而西,半里,遂南挺而下湖。湖中菱蒲泛泛,多有连芜为畦,植柳为岸,而结庐于中者。汀港相间,曲折成趣,深处则旷然展镜,夹处则窅然罨画,翛翛有江南风景;而外有四山环翠,觉西子湖又反出其下也。湖中渚田甚沃,种蒜大如拳而味异,罂粟花连畴接陇于黛柳镜波之间,景趣殊胜。三里湖尽,西南瞻邓川州治当山腋曲间,居庐不甚盛而无城,其右有崩峡倒冲之;昔年迁于德源城,以艰于水,复还故处。大路在湖之东,弥苴佉江西岸,若由陆路行,不复知此中有湖,并湖中有此景也。
60   南崖之下,有油鱼洞,西山腋中,有十里香奇树,皆为此中奇胜。
61   而南瞻沙坪,去坡一里而遥,急令仆担先觅寓具餐,余并探此而后中食。乃从大路东半里,下至海崖。其庙东临大海,有渔户数家居庙中,庙前一坑下坠,架石度其上如桥。
62   从石南坠坑下丈馀,其坑南北横二丈,东西阔八尺,其下再嵌而下,则水贯峡底,小鱼千万头,杂沓于内。
63   渔人见余至,取饭一掌撒,则群从而嘬之。盖其下亦有细穴潜通洱海,但无大鱼,不过如指者耳。油鱼洞在庙崖曲之间,水石交薄,崖内逊而抱水,东向如玦,崖下插水中,崆峒透漏。每年八月十五,有小鱼出其中,大亦如指,而周身俱油,为此中第一味,过十月,复乌有矣。崖之后,石耸片如芙蓉裂瓣,从其隙下窥之,多有水漱其底,盖其下皆潜通也。稍西上,有中洼之岩当路左,其东崖漱根,亦有水外通,与海波同为消长焉。
64   从其侧交大路而西逾坡,不得路,望所谓三家村者,尚隔一箐踞西峡间。乃西半里,越坡而下,又西半里,涉箐而上,乃沿西山南向而趋,一里,渐得路,转入西腋,半里,抵三家村。问老妪,指奇树在村后田间。又半里,至其下。其树高临深岸,而南乾半空,矗然挺立,大不及省城土主庙奇树之半,而叶亦差小。其花黄白色,大如莲,亦有十二瓣,按月而闰增一瓣,与省会之说同;但开时香闻远甚,土人谓之「十里香」,则省中所未闻也。
65   榆城有风花雪月四大景,上关以此花著。按志,榆城异产有木莲花,而不注何地,然他处亦不闻,岂即此耶?花自正月抵二月终乃谢,时已无馀瓣,不能闻香见色,惟抚其本辨其叶而已。乃从村南下坡,共东南二里而至沙坪,聚落夹衢。
67 十一日  早炊,平明,夫至乃行。由沙坪而南,一里馀,西山之支,又横突而东,是为龙首关,盖点苍山北界之第一峰也。凤羽南行,度花甸哨南岭而东北转者,为龙王庙后诸山,迤逦从邓川之卧牛溪始,而北尽于天马,南峙者为点苍,而东垂北顾,实始于此,所以谓之「尤首」。  当山垂海错之外,巩城当道,为榆城北门锁钥,俗谓之上关,以据洱海上流也。
68   入城北门,半里出南门,乃依点苍东麓南行。高眺西峰,多坠坑而下,盖后如列屏,前如连袂,所谓十九峰者,皆如五老比肩,而中坠为坑者也。
69   南二里,过第二峡之南,有村当大道之右,曰波罗村。
70   其西山麓有蛱蝶泉之异,余闻之已久,至是得土人西指,乃令仆担先趋三塔寺,投何巢阿所栖僧舍,而余独从村南西向望山麓而驰。
71   半里,有流泉淙淙,溯之又西,半里,抵山麓。有树大合抱,倚崖而耸立,下有泉,东向漱根窍而出,清洌可鉴。
72   稍东,其下又有一小树,仍有一小泉,亦漱根而出。二泉汇为方丈之沼,即所溯之上流也。泉上大树,当四月初即发花如蛱蝶,须翅栩然,与生蝶无异。
73   又有真蝶千万,连须钩足,自树巅倒悬而下,及于泉面,缤纷络绎,五色焕然。
74 游人俱从此月,群而观之,过五月乃已。余在粤西三里城,陆参戎即为余言其异,至此又以时早未花,询土人,或言蛱蝶即其花所变,或言以花形相似,故引类而来,未知孰是。然龙首南北相距不出数里,有此二奇葩,一恨于已落,一恨于未蕊,皆不过一月而各不相遇。乃折其枝、图其叶而后行。(一时折花三世丑,养个倪子癞痢头)
75   已望见山北第二峡,其口对逼如门,相去不远,乃北上蹑之。始无路,二里,近峡南,乃得东来之道,缘之西向上跻,其坡甚峻。路有樵者,问何往,余以寻山对。一人曰:「此路从峡南直上,乃樵道,无他奇。南峡中有古佛洞甚异,但悬崖绝壁,恐不能行,无引者亦不能识。」又一老人欣然曰:「君既万里而来,不为险阻,余何难前导。」余乃解长衣,并所折蛱蝶枝,负之行。共西上者三里,乃折而南,又平上者三里,复西向悬跻。
76   又二里,竟凌南峡之上,乃第三峡也。
77 于是缘峡上西行,上下皆危崖绝壁,积雪皑皑,当石崖间,旭日映之,光艳夺日。下瞰南峰,与崖又骈峙成峡,其内坠壑深杳,其外东临大道,有居庐当其平豁之口,甚盛。以此崖南下俱削石,故必向北坡上,而南转西入也。
78   又西上二里,崖石愈巀嶪,对崖亦穹环骈绕,盖前犹下崖相对,而至此则上峰俱回合矣。
79   又上一里,盘崖渐北,一石横足下,而上崖飞骞刺空,下崖倒影无底。导者言:「上崖腋间,有洞曰大水,下崖腋间,有洞曰古佛。」而四睇皆无路。导者曰:「此庋石昔从上崖坠下,横压下洞之上,路为之塞。」遂由庋石之西,攀枝直坠,其下果有门南向,而上不能见也。门若裂罅,高而不阔,中分三层。下层坠若井,俯窥杳黑而不见其底,昔曾置级以下,煹灯而入甚深,今级废灯无,不能下矣
80   中层分瓣排棂,内深三丈,石润而洁,洞狭而朗,如披帷践榭,坐其内,随峡引眺,正遥对海光;而洞门之上,有中垂之石,俨如龙首倒悬,宝络中挂。上层在中洞右崖之后,盘空上透,望颇窈窕,而中洞两崖中削,内无从上。
81   其前门夹处,两崖中凑,左崖前削,石痕如猴,少其端,首大如卵,可践猴首,飞度右崖,以入上洞。但右崖欹侧,左崖虽中悬二尺馀,手无他援,而猴首之足,亦仅点半趾,跃陟甚难,昔有横板之度,而今无从觅。余宛转久之,不得度而下。导者言:「数年前一僧栖此崖间,多置佛,故以『古佛』名,自僧去佛移,其叠级架梯,亦废无存,今遂不觉闭塞。」余谓不闭塞不奇也。乃复上庋石,从其门扪崖上。崖亦进隙成门,门亦南向,高而不阔,与下洞同,但无其层叠之异。左石片下垂,击之作钟敲声?
82 北向入三丈,峡穷而蹑之上,有洼当后壁之半,外耸石片,中如齑臼,以手摸之,内圆而底平,乃天成贮泉之器也。其上有白痕自洞顶下垂中,如玉龙倒影,乃滴水之痕臼侧有白磁一,乃昔人置以饮水者。
83   观玩既久,乃复下庋石。导者乃取樵后峡去,余乃仍循崖东下。
89   《志》云:「泉中落日照见有石马,故名。」又南半里,为一塔寺,前有诸葛祠并书院。又南过中和、玉局二峰。六里,渡一溪,颇大。又南,有峰东环而下。又二里,盘峰冈之南,乃西向觅小径入峡。峡中西望,重峰罨映,最高一峰当其后,有雪痕一派,独高垂如匹练界青山,有溪从峡中东注,即清碧之下流也。从溪北蹑冈西上,二里,有马鬣在左冈之上,为阮尚宾之墓。从其后西二里,蹑峻凌崖。
90 其崖高穹溪上,与对崖骈突如门,上耸下削,溪破其中出。
91 从此以内,溪嵌于下,崖夹于上,俱逼仄深窅。路缘崖端,挨北峰西入,一里馀,马不可行,乃令从者守马溪侧,顾仆亦止焉。
92   余与巢阿父子同两僧溯溪入。屡涉其南北,一里,有巨石蹲涧旁,两崖巉石,俱堆削如夹。
93   西眺内门双耸,中劈,仅如一线,后峰垂雪正当其中,掩映层叠,如挂幅中垂,幽异殊甚。觉宗辄解筐酌酒,凡三劝酬。复西半里,其水捣峡泻石间,石色光腻,文理灿然,颇饶烟云之致。于是盘崖而上,一里馀,北峰稍开,得高穹之坪。又西半里,自坪西下,复与涧遇。循涧西向半里,直逼夹门下,则水从门中突崖下坠,其高丈馀,而下为澄潭。潭广二丈馀,波光莹映,不觉其深,而突崖之槽,为水所汨,高虽丈馀,腻滑不可著足。时余狎之不觉,见二僧已逾上崖,而何父子欲从涧北上,余独在潭上觅路不得。遂蹑峰槽,与水争道,为石滑足,与水俱下,倾注潭中,水及其项。亟跃而出,踞石绞衣。攀北崖,登其上,下瞰余失足之槽,虽高丈馀,其上槽道,曲折如削,腻滑尤甚;即上有初层,其中升降,更无可阶也。
94   再逾西崖,下觑其内有潭,方广各二丈馀,其色纯绿,漾光浮黛,照耀崖谷,午日射其中,金碧交荡,光怪得未曾有。潭三面石壁环窝,南北二面石门之壁,其高参天,后面即峡底之石,高亦二三丈;而脚嵌颡突颡音,下与两旁联为一石,若剖半盎,并无纤隙透水潭中,而突颡之上,如檐覆潭者,亦无滴沥抛崖下坠;而水自潭中辄东面而溢,轰倒槽道,如龙破峡。余从崖端俯而见之,亟攀崖下坠,踞石坐潭上,不特影空人心,觉一毫一孔,无不莹彻。
95   亟解湿衣曝石上,就流濯足,就日曝背,冷堪涤烦,暖若挟纩。何君父子亦百计援险至,相叫奇绝。
96   久之,崖日西映,衣亦渐乾,乃披衣复登崖端,从其上复西逼峡门,即潭左环崖之上。其北有覆崖庋空,可当亭榭之憩,前有地如掌,平甃若台,可下瞰澄潭,而险逼不能全见。既前,余欲从其内再穷门内二潭,以登悬雪之峰。何君辈不能从,亦不能阻,但云:「余辈当出待于休马处。」余遂转北崖中垂处,西向直上。一里,得东来之道,自高穹之坪来,遵之曲折西上,甚峻。一里馀,逾峡门北顶,复平行而西半里,其内两崖石壁,复高骈夹起,门内上流之涧,仍下嵌深底。路傍北崖,削壁无痕,不能前度,乃以石条缘崖架空,度为栈道者四五丈,是名阳桥,亦曰仙桥。桥之下,正门内之第二潭所汇,为石所亏蔽,不及见。度桥北,有叠石贴壁间。稍北,叠石复北断,乃趁其级南坠涧底。底有小水,蛇行块石间,乃西自第一潭注第二潭者。时第二潭已过而不知,只望涧中西去,两崖又骈对如门,门下又两巨石夹峙,上有石平覆如屋而塞其后,覆屋之下,又水潴其中,亦澄碧渊渟,而大不及外潭之半。
97   其后塞壁之上,水从上涧垂下,其声潺潺不绝,而前从块石间东注二潭矣。余急于西上,遂从涧中历块石而上。
98   涧中于是无纤流,然块石经冲涤之馀,不特无污染,而更光腻,小者践之,巨者攀之,更巨者则转夹而梯之。上瞩两崖,危矗直夹,弥极雄厉。渐上二里,磵石高穹,滑不能上,乃从北崖转陟箐中。崖根有小路,为密箐所翳,披之而行。又二里,闻人声在绝壁下,乃樵者拾枯枝于此,捆缚将返,见余,言前已无路,不复可逾。余不信,更从丛篁中披陡而西上。其处竹形渐大,亦渐密,路断无痕。
99   余莽披之,去巾解服,攀竹为
104    二里,登岭头,乃循岭南西行。三里,乃稍下,度一峡,转而南,松桧翳依,净宇高下,是为宕山,而感通寺在其中焉。
107        十三日  与何君同赴斋别房,因遍探诸院。时山鹃花盛开,各院无不灿然。中庭院外,乔松修竹,间以茶树。树皆高三四丈,绝与桂相似,时方采摘,无不架梯升树者。茶味颇佳,炒而复曝,不免黝黑。已入正殿,出门亦宏敞。殿前有石亭,中立我太祖高皇帝赐僧《无极归云南诗》十八章,前后有御跋。
108        此僧自云南入朝,以白马、茶树献,高皇帝临轩见之,而马嘶花开,遂蒙厚眷。后从大江还故土,帝亲洒天葩,以江行所过,各赋一诗送之,又令诸翰林大臣皆作诗送归。今宸翰已不存,而诗碑犹当时所鎸者。
116        时余与何君乔梓骑而行。
117        离寺即无树,其山童然。一里,由岐向西南登。四里,逾岭而西,其岭亦南与对山夹涧为门者。
118        涧底水细,不及清碧,而内峡稍开,亦循北山西入。又一里,北山有石横叠成岩,南临深壑。壑之西南,大山前抱,如屏插天,而尖峰齿齿列其上,遥数之,亦得十九,又苍山之具体而微者。岩之西,有僧构室三楹,庭前叠石明净,引水一龛贮岩石下,亦饶幽人之致。僧瀹茗炙面为饵以啖客。久之乃别。
119        从旧路六里,过大云堂,时觉宗相待于斑山,乃复入而观写韵楼。楼已非故物,今山门有一楼,差可以存迹。问升庵遗墨,尚有二扁,寺僧恐损剥,藏而不揭也。僧复具斋,强吞一盂而别。
120        其前有龙女树。
121        树从根分挺三四大株,各高三四丈,叶长二寸半,阔半之,而绿润有光,花白,大于玉兰,亦木莲之类而异其名。时花亦已谢,止存数朵在树杪,而高不可折,余仅折其空枝以行。
126        十四日  观石于寺南石工家,何君与余各以百钱市一小方。何君所取者,有峰峦点缀之妙;余取其黑白明辨而已
127        因与何君遍游寺殿。是寺在第十峰之下,唐开元中建,名崇圣。寺前三塔鼎立,而中塔最高,形方,累十二层,故今名为三塔。塔四旁皆高松参天。其西由山门而入,有钟楼与三塔对,势极雄壮;而四壁已颓,檐瓦半脱,已岌岌矣。楼中有钟极大,径可丈馀,而厚及尺,为蒙氏时铸,其声闻可八十里。楼后为正殿,殿后罗列诸碑,而中溪所勒黄华老人书四碑俱在焉。其后为雨珠观音殿,乃立像铸铜而成者,高三丈。铸时分三节为范,肩以下先铸就而铜已完,忽天雨铜如珠,众共掬而熔之,恰成其首,故有此名。其左右回廊诸像亦甚整,而廊倾不能蔽焉。自后历级上,为净土庵,即方丈也。前殿三楹,佛座后有巨石二方,嵌中楹间,各方七尺,厚寸许。北一方为远山阔水之势,其波流潆折,极变化之妙,有半舟庋尾烟汀间。南一方为高峰叠障之观,其氤氲浅深,各臻神化。此二石与清真寺碑趺枯梅,为苍石之最古者。
128        新石之妙,莫如张顺宁所寄大空山楼间诸石,中有极其神妙更逾于旧者。故知造物之愈出愈奇,从此丹青一家,皆为俗笔,而画苑可废矣。
129        其后又有正殿,庭中有白山茶一株,花大如红茶,而瓣簇如之,花尚未尽也。净土庵之北,又有一庵,其殿内外庭除,俱以苍石铺地,方块大如方砖,此亦旧制也;而清真寺则新制以为栏壁之用焉。其庵前为玉皇阁道院,而路由前殿东巩门入,绀官三重,后乃为阁,而竟无一黄冠居守,中空户圮,令人怅然。
139        十六日  巢阿同乃郎往街子,余由西门入叩吕梦熊乃郎。讯其寓,得于关帝庙前,盖西城内之南隅也,时已同刘陶石往街相马矣。余乃仍由西门西向一里半,入演武场,俱结棚为市,环错纷纭。其北为马场,千骑交集,数人骑而驰于中,更队以觇高下焉。时男女杂沓,交臂不辨,乃遍行场市。巢阿买文已返,刘、吕物色无从,遇觉宗,为饮于市,且觅面为饭。观场中诸物,多药,多毡布及铜器木具而已,无足观者。书乃吾乡所刻村塾中物及时文数种,无旧书也。既暮,返寺中。
159        北行五里,有村居夹而成巷,为金牛屯。出屯北,有小溪自东山出,架石梁其上,侧有石碑,拭而读之,乃罗近溪所题《石门桥诗》也。题言石门近在桥左,因矫首东望,忽云气迸坼,露出青芙蓉两片,插天拔地,骈立对峙,其内崇峦叠映,云影出没,令人神跃。亟呼顾仆与寺僧,而二人已前,遥追之,二里乃及。方欲强其还,而一僧旁伺,问之,即石门旁药师寺僧也。言门上有玉皇阁,又有二洞明敞可居,欣然愿为居停主。乃东向从小路导余,五里,抵山下,过一村,即药师寺也。遂停杖其中。其僧名性严,坐余小阁上,摘蚕豆为饷。时犹上午,余欲登山,性严言,玉皇阁蹑峰而上十里馀,且有二洞之胜,须明晨为竟日游,今无及也。
160        盖性严山中事未完,既送余返寺,遂复去,且以匙钥置余侧。
161        余时慕石门奇胜,餐饭,即扃其阁,东南望石门而趋,皆荒翳断塍,竟不择道也。
162        二里,见大溪自石门出,溪北无路入,乃下就溪中;溪中多巨石,多奔流,亦无路入。惟望石门近在咫尺,上下逼凑,骈削万仞,相距不逾二丈,其顶两端如一,其根止容一水。盖本一山外屏,自从其脊一刀中剖而成者,故既难为陆陟,复无从溯溪。徘徊久之,乃渡溪南,反随路西出。久之得一径东向,复从以入,将及门下,复渡溪北。溪中缚木架巨石以渡,知此道乃不乏行人,甚喜过望。益东逼门下,丛篁覆道。道分为二,一东蹑坡磴,一南下溪口。乃先降而就溪,则溪水正从门中跃出,有巨石当门扼流,分为二道。
163        袭之而下,北则漫石腾空,作珠帘状而势甚雄;南则嵌槽倒隙,为悬溜形而势甚束。皆高二丈馀,两旁石皆逼削,无能上也。
164        乃复上就东岐蹑磴。已又分为二,一北上蹑坡,一南凌溪石。
165        乃先就溪凌石,其石大若万斛之舟,高泛溪中,其根四面俱湍波潆激,独西北一径悬磴而上,下瞰即珠帘所从跃出之处,上眺则石门两崖劈云削翠,高骈逼凑,真奇观也。但门以内则石崩水涌,路绝不通,乃复上就北岐蹑磴。始犹藤箐蒙茸,既乃石崖耸突,半里,路穷,循崖南转,飞崖倒影,上逼双阙,下临绝壑,即石门之根也,虽猿攀鸟翥,不能度而入矣。久之,从旧路返药师寺。穷日之力,可并至玉皇阁,姑憩而草记,留为明日游。
166        二十二日  晨起候饭,性严束火负铛,摘豆裹米,令僧仆分携,乃从寺后东向登山。二里,转而南向循山腰上,二里,复随峡转东,一里,从峡尽处南转逾岭。一里,路分二岐,一东上者,为花椒庵石洞道;一南上者,一里而逾石门之上。此石门之北崖也,所登处已在门之内,对瞰南崖崩削之状,门底轰沸之形,种种神旺,独所踞崖端危险,不能返观,犹觉未能两尽也。东眺门以内,峡仍逼束,水自东南嵌底而来。其正东有山一支,巍然中悬,恰对峡门,而玉皇阁即踞其上,尚不能遥望得之,盖其内木石茸密,非如外峰可以一览尽耳。于是缘冈脊东上一里,南与峡别,折而东北上半里,坳间有颓垣遗构,为玉峰寺废址。玉峰者,万历初僧石光所建,药师乃其下院,而性严即其后嗣也。其后又有一废址,曰极乐庵。从其后复转向东南上半里,再与东峡遇,乃缘支峡东向行,古木益深。半里,支峡东尽,乃南渡其上,复北转,共二里而得玉皇阁。阁南向石门而遥,东临峡壁而逼,初创于朱、史二道人,有僧三贤扩而大之,今前楼之四壁俱颓,后阁之西角将仆,盖岌岌矣。阁东有台,下临绝壑,其下有洞,为二道静修处。时二僧及仆,俱然火觅泉将为炊,余不及觅洞,先从阁援石独上。
167        盖遥望峡后大山,上耸三峰者,众皆指为笔架峰,谓即东南清碧溪后主峰,余前由四潭而上,曾探其阳,兹更欲一穷其阴,以尽石门涧水之源,竟不暇招同行者,而同行僧仆亦不能从。余遂贾勇直前。
168    二里,山石既穷而土峰峻甚,乃攀树。三里,山树亦尽,渐陟其顶。
169        层累而上,登一顶,复起一顶。
170        顶皆烧茅流土,无复棘翳,惟顶坳间,时丛木一区,棘翳随之。余从岭脊烧痕处行,虎迹齿齿,印沙土间。连上数顶,始造其极,则犹然外峰也。始知苍山前后,共峰两重:东峙者为正峰,而形如笔架者最高;西环者南从笔架、北从三塔后正峰,分支西夹,臂合而前,凑为石门。但其中俱崩崖坠派,不复开洋,俱下盘夹箐,水嵌其底,木丛其上。
171        余从峰头东瞰笔架山之下,有水悬捣涧底,其声沸腾,其形夭矫,而上下俱为丛木遥罨,不能得其全,此即石门之源矣。又从外岭北行,见其北又分支西下,即漾濞驿北之岭,西尽于漾濞桥者也。
172    时日色正午,开霁特甚,北瞻则凤羽之西,有横山一抹,自西北斜亘而来者,向从沙溪南望,斜亘其西南,为桥后水口者也。
173        剑川之路,溯之北入;南眺则潭子铺西之山,南截漾、濞二水之口,为合江铺者,大理之路,随之北来;西览则横岭铺之脊,排闼西界,北接斜亘之岭,南随合江西下,永昌之路,逾之西向;惟东面内峰巀嶪,榆城即在东麓,而间隔莫逾,一以峰高崖陡,攀跻既难,一以山划两重,中箐深陷,降陟不易。
174        闻此山北坳中,有大堡白云寺,可跻内峰绝顶,又南逾笔架,乃东下清碧溪。大堡之路,当即从分支西下之岭,循度脊而上,无此中堑之箐,沐西平征大理,出点苍后,立旗帜以乱之,即由此道上也。
175        凭眺久之,乃循旧迹下。三里,忽误而坠西北支,路绝崖欹,无从悬坠,且空山杳隔,莫辨真形,竟不知玉皇阁所倚之支在南在北也。疑尚濒南涧箐中,而涧中多岐,且峻崖绝坂,横度更难,有棘则蒙翳,无棘则流圮。方徘徊间,雨复乘之,忽闻南箐中有呼噪声,知玉皇阁在其下。余亦漫呼之,已遥相应,而尚隔一箐,树丛不可见,路绝不可行。盘箐之上腋二里,始得石崖,于是攀隙坠空,始无流坠之恐,而雨倾如注。又一里而出玉皇阁之右,炊饭已寒,重沸汤而食之。阁左少下,悬崖之间,有洞南向,下临深涧,乃两巨石合掌而成者。洞高一丈,下阔丈五,而上合尖,其深入约及数丈,而底甚平。其石质粗粝,洞形亦无曲折之致,取其通明而已。洞前石崖上下危削,古木倒盘,霏烟揽翠,俯掬轰流,令人有杳然别天之想。
176        时雨已复霁,由旧路转北而下,三里,至玉峰寺旧址。
177        由岐下北壑,转峡度坞,一里馀而得花椒庵石洞。洞亦巨石所覆,其下半叠石盘,半庋空中,空处浮出二三丈,上下亦离丈馀,而平皆如砥。惟北黏下盘之上,而东西南三面,俱虚檐如浮舫,今以碎石随其檐而窒之,只留门西向,而置佛于中。其前架楼三楹,而反无壁;若以窒洞者窒楼,则洞与楼两全其胜矣。其北又一巨石隆起,下有泉出其隙间,若为之供者。此地境幽坞绕,水石错落,亦栖真之地。龛中器用皆备,而寂无居人,户亦设而不关。余愧行脚不能留此,为怅然而去。乃西向平下一里,即石门北顶北来之道,向所由上者。
178        又北六里而返药师。
179        途中遇一老人,负桶数枚下山,即石洞所栖之人,每日登山箍桶,晚负下山,鬻以为餐,亦不能夜宿洞间也。
196        共五里,有寺踞东悬之脊,东向凭临于松云翠涛之间,是为万松仙景寺。
197        后有阁曰松梵,朱按君泰桢所题。
198    登之,东眺甚豁,苍山雪色,与松壑涛声,远近交映也。由其后再曲折上跻,二里馀,登岭头。又一里馀,西过一脊,以为绝顶矣,顶脊南北分坠之峡,似犹东出者。
199        又西上一里,蹑南突之巅,榜曰「日升天顶」。又西一里,穿峡而入,有数家散处峡洼间,俱以木皮为屋,木枝为壁,是为天顶铺。先是土人俱称为「天井」。余以为在深壑中,而不意反在万山绝顶也,问所谓井者,亦竟无有。岭头之庐,以非常站所歇,强之后可。既止,风雨交作,寒气逼人,且无从市米,得面为巴而啖之。卧。
205        八里,则温泉当平畴之中,前门后阁,西厢为官房,东厢则浴池在焉。池二方,各为一舍,南客北女。门有卖浆者,不比他池在荒野也。乃就其前买豌豆,煮豆炊饭。余先酌而入浴。其汤不热而温,不停而流,不深而浅,可卧浴也。舍乃一参戎所构而成者。然求所谓石洞,则无有矣。
207        ……半里,有峡直东者,为铜矿厂道;东南逾冈坳者,为门槛、炉塘道,乃折而从东南。稍上逾冈半里,东向随峡而下者二里,及峡底,则深峡自北而南,银龙江捣壑而随之,路随其西岸南行溪崖间,幽深窈窕,水木阴閟,一奇境也。雷雨大作,行雨中十里而雨止。有小溪自西峡来,架木桥渡之。
208    依南山东转,二里,转而南。一里,有数家踞西山之半,东向临江,是为门槛村,下跨江之桥,为门槛桥,言江流至此,破峡捣空,若门阈之当其前也。宿于村家,买米甚艰,只得半升。以存米为粥,留所买者,为明日饭。
215        余乃南下坡,一里,至峡底。半里,度小桥,随涧西岸南行。其涧甚狭,中止通水道一缕,两旁时环畦如桮棬。四里,稍上,陟西崖而下,半里,始有一旁峡自西北来,南涉之。又沿西崖渐上,五里,盘西崖而逾其南嘴,乃见其峡甚深,峡底炉烟板屋,扰扰于内,东南嵌于峡口者,下厂;西北缀于峡坳者,上厂也;缘峡口之外,南向随流下者,往顺宁之大道也。余从岭上西转,见左崖有窍,卑口竖喉,其坠深黑,即挖矿之旧穴也。从其上西行二里,越下厂,抵上厂,而坑又中间之,分两岐来,一自东北,一自西北,而炉舍踞其中。 肆多卖浆市肉者,余以将登宝台,仍斋食于肆。由西峡溯流入,一里,居庐乃尽。随峡北转,峡甚深仄,而止通一水,得无他迷,然山雨倾注,如纳大麓,不免淋漓。三里,渐上,又二里,上愈峻。见路有挑大根如三斗盎者,以杖贯其中,执而问之,曰:「芭蕉根也。以饷猪。」
216        峻上二里,果见芭蕉蔽崖,有掘而偃者,即挖根处也。其处树箐深窅,山高路僻,幸有炭驼为指迷。又上二里,乃登其脊。有路自东北迳脊而来者,乃随脊向西南去。从之行脊上二里,乃西南下。见路左有峡西北出,路遂分为两岐,而所望宝台圆顶,似在西南隔峰,乃误下从峡西南。一里馀,渡峡中支涧,缘之西北转。一里,盘北突之嘴,复西南入峡中。溯涧二里,路渐湮,见涧北有烧山者,遥呼而问之,始知为误。然不知山在何所,路当何从,惟闻随水一语,即奉为指南。复东北还盘嘴处,涧乃北转,遂缘坡北向下。二里,有一岐自东南来合,即前分岐西北之正道也。盖宝台正在西南所误之峡,其南即度脊之自东西突者,此宝台东隅之来脉也,而其路未开,皆深崖峭壑,为烧炭之窟,以烘炉塘所用;峡中之流,从其西北向流,绕北崖而西出,至西北隅,始与竹沥砦南来之路合,故登山之道,必自西北向东南,而其东不能竟达也。
217        循东崖又北一里,复随涧西转,循北崖西行二里,始望见前峡稍开,有村聚倚南山之坡。乃西下一里,度涧桥,缘其南崖西上,又一里馀而抵其村,是为阿牯寨,乃宝台门户也。由寨后南向登山,三里,至慧光寺。
218        其寺西向,前临一峡,隔峡又有山环之而北,而终不见宝台。盖宝台之顶,高穹于此寺东南,而其正寺又在台顶之南,尚当从西南峡中盘入也。宝台大寺,为立禅师所建,三年前,立师东游请藏,久离此山。
219        余至省,即闻此山之盛,比自元谋至姚安途中,乃闻其烬于火,又闻其再建再毁,余以为被灾久矣,至是始知其灾于腊月也,计其时余已过姚安矣,不知何以传闻之在先也?自大寺灾后,名流多栖托慧光。余至,日犹下午,僧固留,遂止寺中。
220    二十七日  饭于慧光寺,即南上五里,登其西度之坳。
221        此坳乃宝台之西支,下而度此者,其坳西馀支,即北转而环于慧光之前。逾坳南,见南山前矗,与坳东横亘之顶,排闼两重,复成东西深峡。
222        南山之高,与北顶并,皆自东而西,夹重峡于中而下不见底,距澜沧于外而南为之堑。盖南山自炉塘西南,转而西向,溯澜沧北岸而西行,为宝台南郛,于是西距澜沧之水,东包沙木河之流,渡江坡顶而北尽于沙河入澜沧处,此南山外郛之形也。宝台自炉塘西南亦转而西向,大脊中悬,南面与南山对夹而为宝台,西面与西度北转之支,对夹而为慧光,此宝台中踞之势也。其内水两重,皆西转而北出,其外大水逆兜,独南流而东绕,此诸流包络之分也。至是始得其真面目,其山如环钩,其水如交臂。山脉自罗均为钩之根把,博南丁当关为钩乾之中,正外与钩端相对,而江坡顶即钩端将尽处,宝台山乃钩曲之转折处也。澜沧江来自云龙州为右臂,东南抱而循山之外麓,抵山东垂尽处而后去。沙木河源从南山东峡为左臂,西北抱而循山之内坞,抵山西垂尽处而后出。两水一内一外,一去一来,一顺一逆,环于山麓,而山之南支又中界之,自北自南,自东自西,复自南而北,为宝台之护,此又山水交潆之概也。
223        从坳南,于是东转,下临南峡,上倚北崖,东向行山脊之南,两降两上,三里,东至万佛堂。
224        此即大寺之前院也,踞宝台南突之端,其门西向,而堂陛俱南辟,前临深峡之南,则南山如屏,高穹如面墙。其上多木莲花,树极高大,花开如莲,有黄白蓝紫诸色,瓣凡二十片,每二月则未叶而花,三月则花落而叶生矣。
225        绝顶有涌石塔,高二丈,云自地涌出,乃石笋也。其南坳间,又有一陕西老僧结茅二十年,其地当南山奥阻,曾无至者,自万佛堂望之,平眺可达,而下陟深峡,上跻层崖,竟日而后能往返焉。由万佛堂后北上不半里,即大寺故址。寺创于崇祯初元,其先亦丛蔽之区,立禅师寻山见之,为焚两指,募开丛林,规模宏敞,正殿亦南向,八角层甍,高十馀丈,址盘数亩。其脉自东北圆穹之顶,层跌而下,状若连珠,而殿紧倚之,第其前横深峡,既不开洋,而殿址已崇,西支下伏,右乏护砂,水复从泄,觉地虽幽閟而实鲜关锁,此其所未尽善者。或谓病在前山崇逼,余谓不然,山外大江虽来绕,而天此障之则旷,山内深峡虽近环,而无此夹之则泄,虽前压如面墙,而宇内大刹,如少林之面少室,灵岩之面岱宗,皆突兀当前,而开拓弥远,此吾所谓病不在前之太逼,而在右之少疏也。
226        初余自慧光寺来,其僧翠峰谓余曰:「僧少待一同衣,当即追随后尘。」比至万佛堂,翠峰果同一僧至,乃川僧一苇,自京师参访至此,能讲演宗旨。闻此有了凡师,亦川僧,淹贯内典,自立师行后,住静东峡,为此山名宿,故同翠峰来访之。时了凡因殿毁,募闪太史约庵,先铸铜佛于旧基,以为兴复之倡,暂从静室中移栖万佛前楼,余遂与一苇同谒之。
227        了凡即曳杖前引,至大寺基,观所模佛胎,遂从基左循北崖复东向行。盘磴陟坡,路极幽峭,两过小静室,两升降,南下小峡,深木古柯,藤交竹丛,五里而得了凡静室。室南向,与大殿基东西并列,第此处东入已深,其前南山并夹如故,而右砂层叠,不比大殿基之西旷矣。其脉自直北圆穹之顶中垂而下,至室前稍坳,前复小起圆阜,下临深峡之北。而室则正临其坳处,横结三楹,幽敞两备,此宝台奥境也。一苇与了凡以同乡故,欲住静山中,了凡与之为禅语。
228        余旁参之,觉凡公禅学宏贯,而心境未融,苇公参悟精勤,而宗旨未彻,然山穷水尽中亦不易得也。了凡命其徒具斋,始进面饼,继设蔬饭。饭后雨大至,半晌方止。下午乃行。仍过寺基,共十五里,还宿慧光寺。
235        路乃涉水,缘西崖之上行。又三里,北下及溪,有桥跨溪,东来者,是为沙木河驿大道。其桥有亭上覆,曰凤鸣桥。余南来路,经桥西,不逾桥也。饭于桥西。随西山大路北行三里,盘西山北突之嘴,于是北坞稍开,田塍交布,其下溪流贯直北去,透北峡,入澜沧。路盘嘴西行又一里,为湾子村,数家倚南山北麓,当北突之腋,故曰湾子。
236        由其西循峡南入,一里,峡穷。复遵峡西之山,曲折西向上跻,三里,陟岭脊,此即宝台南山北转至此者。踞岭东望,东界即博南山所从南环而至者。北望峡口中伏,即沙木河北注澜沧,而此支所北尽于此者;其外有崇峰另起,横峙于五十里外者,曰瓦窑山,为永平北与云龙州分界,昔王磐踞而为乱处。 
237    西望则重崖层峡,其下逼簇,不知澜沧之流已嵌其底也。由脊而南,有庵横跨坳中,题曰普济庵,有僧施茶于此,是即所谓江坡顶也。出其南,西瞰峡底,浊流一线绕东南而去,下嵌甚深,隔流危崖崪嵂,上截云岚而下啮江流者,即罗岷山也。
238    澜沧江自吐蕃嵯和哥甸南流,经丽江、兰州之西,大理、云龙州之东,至此山下,又东南经顺宁、云州之东,南下威远、车里,为挝龙江,入交趾至海。
239    《一统志》谓赵州白厓睑礼社江,至楚雄定边县合澜沧,入元江府,为元江。余按,澜沧至定边县西所合者,乃蒙化漾濞、阳江二水,非礼社也;礼社至定边县东所合者,乃楚雄马龙、禄丰二水,非澜沧也。然则澜沧、礼社虽同经定边,已有东西之分,同下至景东,东西鄙分流愈远。
240        李中溪著《大理志》,定澜沧为黑水,另具图说,于顺宁以下,即不能详。
241        今技铁锁桥东有碑,亦乡绅所著,止云自顺宁、车里入南海,其未尝东入元江,可知也。
242        由岭南行一里,即曲折下,其势甚陡。回望铁桥嵌北崖下甚近,而或迎之,或背之,为「之」字下者,三里而及江岸。即挨东崖下溯江北行,又一里而至铁锁桥之东。先临流设关,巩石为门,内倚东崖,建武侯祠及税局。
243        桥之西,巩关亦如之,内倚西崖,建楼台并祀创桥者。巩关俱在桥南,其北皆崖石巉削,无路可援。盖东西两界山,在桥北者皆夹石,倒压江面,在桥南者皆削土,骈立江旁,故取道俱南就土崖,作「之」字上下,而桥则架于其北土石相接处。其桥阔于北盘江上铁锁桥,而长则杀之。桥下流皆浑浊,但北盘有奔沸之形,淜湃之势,似浅;此则浑然逝,渊然寂,其深莫测,不可以其狭束而与北盘共拟也。北盘横经之练,俱在板下;此则下既有承,上复高绷,两崖中架两端之楹间,至桥中,又斜坠而下绷之,交络如机之织,综之提焉。此桥始于武侯南征,故首祀之,然其时犹架木以渡,而后有用竹索用铁柱维舟者,柱犹尚存。
244        然兰津之歌,汉明帝时已著闻,而不始于武侯也。万历丙午,顺宁土酋猛廷瑞叛,阻兵烧毁。
245    崇祯戊辰,云龙叛贼王磐又烧毁。四十年间,二次被毁,今己巳复建,委千户一员守卫,固知迤西咽喉,千百载不能改也。
(百度百科:霁虹大桥
霁虹桥史称兰津桥,位于云南省永平县岩洞乡和保山市平坡乡的澜沧江上。素有“西南第一桥”的美誉,是我国最早的铁索桥之一。南诏时渡口已建有竹索吊桥,明成化年间(公元14651487)改建铁索吊桥。今天的铁索桥为清康熙二十年(公元1681年)建造,光绪年间重修。)
247        二十九日  鸡再鸣,具餐。平明行,即曲折南上。二里馀,转而西,其山复土尽而石,于是沧江东南从大峡去,路随小峡西向入。西一里,石崖矗夹,有水自夹中坠,先从左崖栈木横空度,即北向。叠磴夹缝间,或西或北,曲折上跻甚峻。两崖夹石如劈,中垂一溜,水捣石而下,蹬倚壁而上,人若破壁扪天,水若争道跃颡,两不相逊者。夹中古木参霄,虬枝悬磴,水声石色,冷人心骨,不复知有攀陟之苦,亦不知为驱驰之道也,上二里,有庵夹道,有道者居之,即所谓山达关也。
248        由其后又西上,路分为二,一渡水循南崖,一直上循北崖,共一里馀而合,遂凌石峡上。余以为山脊矣,其内犹然平峡,水淙淙由峡中来,至是坠峡石东下,其外甚峻,其内甚平。
249        登其峻处,回望东山之上,露出层峰,直东而近者,乃狗街子、沙木河驿后诸脊,所谓博南丁当也;东南而远者,宝台圆穹之顶也。内平处亦有两三家当峡而居。循之西入,坞底成畦,路随涧北。二里,涉涧而南,盘南峰之腋而西。一里,透峡西出,则其内平洼一围,下坠如城,四山回合于其上,底圆整如镜,得良畴数千亩,村庐错落,鸡犬桑麻,但有灵气。不意危崖绝蹬之上,芙蓉蒂里,又现此世界也,是为水寨。先是闻其名,余以为将越山而下,至是而知平洼中环,山顶之水,交注洼中,惟山达关一线坠空为水口,武陵桃源,王官盘谷,皆所不及矣。此当为入滇第一胜,以在路旁,人反不觉也。
 《滇游日记九》
2     候其饭,上午乃行,徐使始去。出南门,门外有小水自西而东,吊桥跨其上,即太保山南峡所出者。南行五里,有巨石梁跨深溪上,其下水断而不成流,想即沙河之水也。
3     又南半里,坡间树色依然,颇似余乡樱珠,而不见火齐映树,一二家结棚树下,油碧舆五六肩,乃妇人之游于林间者,不能近辨其为何树也
14   于是西南随箐上,一里,过一脊,其脊乃从西而东度之脉也。脊南始见群山俱伏,有远山横其西南。路又逾冈西上,一里,登其南突之崖,是为油革关旧址,乃旧之设关而榷税处,今已无之。其西即坠崖西下,甚峻。下二里,渐平。又二里,西峡渐开,有僧新结楼倚北山下施茶,曰孔雀寺。
15 由寺西循山嘴南转,共一里,逾嘴而西,乃西北盘其馀支,三里而得一亭桥。
16   桥跨两峡间,下有小涧,自北而南,已中涸无滴。桥西逾坡西北下,路旁多黄果,即覆盆子也,色黄,酸甘可以解渴。其西坞大开,坞西大山,一横于西,一横于南,而蒲缥之村,当西大山下。
17   其山南自南横大山,又东自油革关南下之支,横度为低脊而复起者;其中水反自南而北,抵罗岷而西入潞江焉。共西下二里,乃得引水之塍,其中俱已插秧遍绿。
18   又西北行二里馀,过蒲缥之东村。村之西,有亭桥跨北注之溪,曰吴氏舆梁。又西半里,宿于蒲缥之西村。其地米价颇贱,二十文可饱三四人。蒲缥东西村俱夹道成街,而西村更长,有驿在焉。
21   从其西下陟一里,有亭桥跨涧,于是涉涧南,依南山之北西下。二里,有数家当南峡,是为湾子桥。有卖浆者,连糟而啜之,即余地之酒酿也。
22   山至是环耸杂沓,一涧自东来者,即大坂之水;一涧自南峡来者,坠峡倒崖,势甚逼仄,北下与东来之涧合而北去,小木桥横架其上。度桥,即依西山之东北行,东山至是亦有水从此峡西下,三水合而北向破峡去。
23   东西两崖夹成一线,俱摩云夹日,溪嵌于下,蒙箐沸石,路缘于上,鏖壁摭崖。排石齿而北三里,转向西下,石势愈峻愈合。又西二里,峡曲而南,涧亦随峡而曲,路亦随涧而曲。半里,复西盘北转,路皆凿崖栈木。半里,复西向缘崖行。一里,有碑倚南山之崖,题曰「此古盘蛇谷」,乃诸葛武侯烧藤甲兵处,然后信此险之真冠滇南也。
31 土人言瘴疠甚毒,必饮酒乃渡,夏秋不可行。余正当孟夏,亦但饭而不酒,坐舟中,擢流甚久,亦乌睹所云瘴母哉。
32   渡南崖,暴雨急来,见崖西有树甚巨,而郁葱如盘,急趋其下。树甚异,本高二丈,大十围,有方石塔甃其间,高与乾等,乾跨而络之,西北则于密而石不露,东南临江,则乾疏而石出,乾与石已连络为一,不可解矣,亦穷崖一奇也。
33   已大风扬厉,雨散,复西向平行上坡。望西北穹峰峻极,西南骈崖东突,其南崖有居庐当峰而踞,即磨盘石也。望之西行,十里,逼西山,雨阵复来。已虹见东山盘蛇谷上,雨遂止。从来言暴雨多瘴,亦未见有异也。稍折而南,二里,有村当山下,曰八湾,数家皆茅舍。一行人言此地热不可栖,当上山乃凉。从村西随山南转,一里,过一峡口。
34   循峡西入,南涉而逾一崖,约一里,遂从南崖西上。
35 其上甚峻,曲折盘崖,八里而上凌峰头,则所谓磨盘石也。百家倚峰头而居,东临绝壑,下嵌甚深,而其壑东南为大田,禾芃芃焉。
36   其夜倚峰而栖,月色当空,此即高黎贡山之东峰。忆诸葛武侯、王靖远骥之前后开疆,方威远政之独战身死,往事如看镜,浮生独倚岩,慨然者久之。
37   十二日  鸡再鸣,饭,昧爽出门。其处虽当峻峰之上,而居庐甚盛,有公馆在村北,潞江驿在其上。山下东南成大川,已插秧盈绿,潞江沿东山东南去,安抚司依西南川坞而居。遂由磨盘石西南上,仍峻甚。二里,逾其南峡之上,其峡下嵌甚深,自西而东向,出安抚司下。峡底无馀隙,惟闻水声潺潺在深箐中。
38   峡深山亦甚峻,藤木蒙蔽,猿鼯昼号不绝。峡北则路缘崖上,随峡西进,上去山顶不一二里,缘峡平行西四里,有石洞南临路崖,深阔丈馀,土人凿石置山神碑于中。又四里,稍折而北上崖,旋西,西登临峡之坡。北峡之上,至是始南垂一坡,而南峡之下,则有峡自南山夹底而出,与东出之峡会成「丁」字,而北向垂坡焉。又西二里,或陟山脊,或缘峰南,又三里,有数家当东行分脊间,是为蒲满哨。盖山脊至是分支东行,又突起稍高,其北又坠峡北下,其南即安抚司后峡之上流也。
39   由此西望,一尖峰当西复起,其西北高脊排穹,始为南渡大脊,所谓高黎贡山,土人讹为高良工山,蒙氏僭封为西岳者也。其山又称为昆仑冈,以其高大而言,然正昆仑南下正支,则方言亦非无谓也。由蒲满哨西下一里,抵所望尖峰,即蹑级数转而上。两旁削崖夹起,中坠成路,路由夹崖中曲折上升,两岸高木蟠空,根纠垂崖外,其上竹树茸密,覆阴排幕,从其上行,不复知在万山之顶,但如唐人所咏:「两边山木合,终日子规啼」,情与境合也。
43   于是西下峡,稍转而南,即西上穿峡逾脊,共五里,度南横之脊,有村庐,是为新安哨。由哨南复西转,或过山脊,或蹈岭峡,屡上屡下,十里,为太平哨。于是屡下屡平,始无上陟之脊。五里,为小歇厂。五里,为竹笆铺。自过分水关,雨阵时至,至竹笆铺始晴。数家夹路成衢,有卖鹿肉者,余买而炙脯。于是直下三里,为茶庵。又西下五里,及山麓,坡间始盘塍为田。其下即龙川江自北而南,水不及潞江三分之一,而奔坠甚沸。西崖削壁插江,东则平坡环塍。
44   行塍间半里,抵龙川江东岸。溯江北行,又半里,有铁锁桥架江上。
45   其制两头悬练,中穿板如织,法一如澜沧之铁锁桥,而狭止得其半。
46   由桥西即蹑级南上,半里为龙关,数十家当坡而居,有税司以榷负贩者。又西向平上四里馀,而宿于橄榄坡。其坡自西山之脊,东向层突,百家当坡而居,夹路成街,踞山之半。其处米价甚贱,每二十文宿一宵,饭两餐,又有夹包。
55   又北上坡二里馀,有一二家当坡之南,环堵围南峡之坳甚遥,杂植果树于中,是为板厂。由其西二里,又西下半里,有十馀家当峡坳而居,是为芹菜塘。其前小水,东北与大盈之源合。村庐不多,而皆有杜鹃灿烂,血艳夺目。
56   若以为家植者,岂深山野人,有此异趣?
57   若以为山土所宜,何他冈别陇,杳然无遗也?由村西复西上坡一里馀,转峡而平行顶上三里馀,乃出西岭之端。下望其坞甚深,而中平如砥,良畴远村,交映其间。其坞大而圆,乃四面小山环围而成者,不比他川之沿溪成峡而已。
58   西向峻下者五里,循峡东北折,又折而西三里,乃循东山北行,其下稍平。又二里,有村当东山之麓,是为坡脚村。
59   有卖浆者,出酒甚旨,以醋芹为菜。
60   与同行崔姓者,连啜二壶乃行。于是西行平畴中,一里,有小水自南而北,即《志》所云罗生山之水,亦大盈三源之一,分流塍中者也。又西北二里馀,有村曰雷打田。其东亦有小溪,自南而北,则罗生山之正流也,与前过小流,共为大盈之一源云。是溪之东田洼间,土皆黑坟,土人芟其上层曝乾供爂,盖煤坚而深入土下,此柔而浮出土上,而色则同也,由村北又西三里,有庐舍当坡塍间,曰土锅村,村皆烧土为锅者。于是其西庐舍联络,一里为东街,又半里,西交大街,则「十」字为衢者也。腾越州城之南门,即当大街之北,城南居市甚盛,城中所无,而此城又迤西所无。
77   然二地实无二水,岂麓川即龙川,龙川即金沙,一江而三名耶?盖麓川又名陇川,「龙」与「陇」实相近,必即其一无疑;盖峨昌蛮之水,流至腾越东为龙川江,至芒市西为麓川江,以与麓川为界也,其在司境,实出青石山下,以其下流为金沙江,遂指为金沙之源,而非源于山下可知。又至乾崖西南、缅甸之北,大盈江自北来合,同而南流,其势始阔,于是独名金沙江。而至太公城、孟养之界,实当其南流之西,故指以为界,非孟养之东又有一金沙南流,乾崖之西又有一金沙出青石山西流;亦非大盈江既合金沙而入缅,龙川江又入缅而合大盈。大盈所入之金沙,即龙川下流,龙川所合之大盈,即其名金沙者也。分而岐之名愈紊,会而贯之脉自见矣。此其二水所经也。于是益知高黎贡之脉,南下芒市、木邦而尽于海,潞江之独下海西可知矣。按《志》又有大车湖在州南,甚广,中有山,如琼浪中一点青。今惟城北上乾峨巃嵸山下有二海子,城南并无潴水,岂洪流尽扬尘耶?
78   过新桥,西行半里,有岐:西北行者,为乌沙、尖山道;南下者,为跌水河道。余闻其胜甚,乃先南趋。出竹坞中一里,涉一东流小涧,南上坡,折而东约半里,有大石梁架大盈江上,其桥东西跨新桥下流。
79   从桥西稍南上坡,不半里,其水从左峡中透空平坠而下,崖深十馀丈,三面环壁。水分三派飞腾,中阔丈五,左骈崖齐涌者,阔四尺,右嵌崖分趋者,阔尺五,盖中如帘,左如布,右如柱,势极雄壮,与安庄白水河齐观,但此崖更近而逼。从西崖绕南崖,平对而立,飞沫倒卷,屑玉腾珠,遥洒人衣面,白日间真如雨花雪片。土人所称久雨不晴者以此,但「雨」字当易「旱」为是,用「雨」字则叠牀架屋矣。
80   其水下坠成潭,嵌流峡底甚深,因下蹈之,有屋两重在夹壑中,乃王氏水舂也。
81   复上西崖。其南一峰高耸,凭空揖瀑,是为龙光台,上建关帝殿。回盼久之,复下西崖。其崖甚狭,东即瀑流坠空,西亦夹坑环屋。俯视屋下坑底,有流泉叠碓,亦水舂也,而当环坡间,其西即南下缅箐大道,不知水所从出。细瞰之,水从脚下透穴出,南分为二,一随大道南注,一复入巨石下,入夹坑之屋为舂。回眺崖北有峡一线,深下五六丈,骈峙北来,阔仅一尺,而高不啻三丈馀,水从其底透入前崖之腹而出其南。计崖穴之上,高亦三丈馀,南至出水之穴,上连三四丈,不识其下透之穴与上骈之峡,从何而成,天巧人工,两疑不能至此矣。
82 从崖上蹑西峰,一里,有寺踞峰之东,门东向,为毗卢寺。由其西二里,直抵擂鼓尖峰下,见有路直蹑峰西上,而路有二生指宝峰大道尚在北,乃横涉田间。
83   半里,得大道,随而西上坡。
84   二里,西抵擂鼓之北。
85   当西北从岐上,而余误从西南,一里,蹑峻,一里,渐转南陟,复向擂鼓行。又一里,心知其误,遂西逾岭脊,则望见宝峰殿阁,在西北岭半,与此脊齐等,而隔箐两重,其下甚深,皆从西南岭脊坠下。计随坡东下,就大道复上,与蹑坡西上,从峰脊转下,其路相比,不若上之得以兼陟其顶也。遂西南上,甚峻,一里,直出擂鼓尖之西,有路自尖南向来合,同之西北度脊。脊北路分为二,一西北沿峰去,一东北攀岭行。一里,再逾岭陟脊,其脊两旁皆东西下,乃饭于脊。过北,路复分为二如前,然东北者犹非宝峰路,尚隔一箐也。
86   乃复西北上顶,一里,蹑其最高处,东俯州城东坞,西俯峨陇南坞,皆近夹此脊下,而峨陇之西,又有高峰一重,自北而南,夹峨陇之坞,南出缅箐,而与大盈之江合而南去焉。顶东南深树密翳,乃从西北下,甚峻,半里就夷。随东箐北行岭脊,又半里,路交「十」字:一从南直北者,俱行其脊;一从东箐中上,横过西北者,出山腰。知宝峰之寺在箐翳矣,乃折而东下。木叶覆丛条间,甚峻而滑,非攀枝,足无黏步。
87   下一里,转殿角之右,则三清殿也。前有虚亭三楹,东揽一川之胜,而其下亭阁缀悬崖间,隔箐回坡,咫尺缥渺。殿西庑为二黄冠所栖。
88   余置行囊,令顾仆守其处,乃由亭前东下。
89   道分为二,一从右下危坡,一从左转深箐。余先随箐下,半里,右顾崖间,一亭飞缀,八角重棂,高倚悬崖之上,乃参府吴君。新建以祀纯阳者。由亭左再下,缘箐半里,南转,仰见亭下之石,一削千仞,如莲一瓣,高穹向空,其南又竖一瓣骈附之,皆纯石无纤纹,惟交附处中垂一线,阔仅尺馀,凿级其中,仰之直若天梯倒挂也。北瓣之上,大书「奠高山大川」五字,亦吴参府笔,其下新构建造一轩跨路,貌灵官于中。
90   南瓣侧有尖特耸,夹级为门,其下玉皇阁倚之。
91   环腾多土山,独是崖纯石,危穹夹箐之间,觉耳目顿异。玉皇阁南亦悬箐无路,灵官轩北又凿崖为梯,嵌夹石间。北下数丈,有石坊当其前,大书曰:「太极悬崖。」从此北度东下之箐,再上北坡,共里馀,则宝峰寺当峰而踞,高与玉皇阁等。
92   而玉皇阁东向。此寺南向,寺东龙砂最微,固不若玉皇阁当环箐中央,得一山之正也。寺颇寥落,有尼居之,此昔之摩伽陀修道处。
93   他处皆释盛于道,而此独反之。已复下箐中,蹑太极崖,过北瓣下,从一线之级上。
94   其级峻甚,几不能留趾,幸两崖逼束,手撑之以登。一上者八十级,当纯阳亭之南,峡始曲折为梯,又三十馀级而抵虚亭间。余拟眺月于此,以扩未舒之观,因拭桌作记。令顾奴汲水太极下箐东以爂,二黄冠止之,以饭饭余。仍坐虚亭,忽狂飈布云,迨暮而月色全翳。邵道谓虚亭风急,邀余卧其榻。
95   十七日  余起,见日丽山幽,拟暂停憩其间,以囊中存米作粥,令顾奴入州寓取贵州所买蓝纱,将鬻以供杖头。而此地离州仅八里,顾奴去不返。抵下午,馁甚,胡道饭余。既而顾奴至,纱仍不携来也。
96   十八日  录记于虚亭。先夜有虎从山下啮参戎马,参戎命军士搜山觅虎。
97   四峰了视者,呐声相应,两箐搜觅者,上下不一,竟不得虎。
98 巅塘关南越大山,西南绕古勇关北。分支东突者。为尖山;东南突者,为马鞍山;又分支南下者,为宝峰,又南为打鼓尖,又南尽于龙光台。其马鞍山正支东度者,一起为笔峰,又起为巃嵸,于是南环为赤土,为乱箭哨过脊,又南为半个山,而西北环来凤而结州治。此所谓回龙顾祖也。从古勇关北分支南下者,为鬼甸西山,又南为鹅笼西山,又南低于缅箐;正支西南下者,为古勇西关,而南接于神护焉。八关之外,其北又有此古勇、巅塘二关,乃古关也。 宝峰山东向屏立其前,下分为二箐,中垂石崖高穹,两旁倒插箐底。北箐之上,环冈一支,前绕如堵墙,石崖中裂,凿级悬其间,名猢狲梯。梯南玉皇阁倚其下,梯北纯阳阁踞其上,旧有额名为「太极悬崖」,而吴参戎又大书鎸其上,曰「奠高山大川」。纯阳阁之上,则开轩三楹,左右当悬箐之中,而下临绝壑。向东北,近则环冈前伏,平川绕其下,远则东山之外,高黎贡北尖峰特出众山之顶,正对其中,目界甚爽。其后为三清殿,则邵道所栖也。三清殿去西顶不遥,余前从之下。盖是山之最高者,为三清殿,东北向;当石壁而居一山之中者,为玉皇阁,东向;居北箐之北,倚环冈腋间者,为宝峰寺,南向。玉皇阁当石壁下,两箐夹之,得地脉之正;而纯阳阁孤悬崖间,从莲花尖上现神奇,是奇,正相生之妙也。盖腾阳多土山,而此山又以土山独裹石崖于中,如颖跃于囊即出类拔萃,且两箐中怪树奇株,郁葱蒙密。
99   竹之大者,如吾地之猫竹,中者如吾地之筋竹,小者如吾地之淡竹,无所不有,又非迤东西所有也。 
100        二十一日  饭后别邵道,下纯阳阁,东经太极崖。其处若横北箐而上,半里而达宝峰寺;余以南箐悬峭,昨所未经,乃从大路循玉皇阁下悬崖。曲折下半里,又度北箐之下峡,从环冈大道复半里,北上宝峰寺。问道于尼。尼引出殿左峰头,指山下核桃园,直北为尖山道,西北登岭为打鹰山道。闻打鹰山有北直僧新开其地,颇异,乃先趋打鹰。于是东北下坡,一里,抵坡北。又北一里馀,有数家倚西山麓,是为核桃园。其西北有坳颇低,乃宝峰之从北度脊者,有大道西向之,有小溪东注。逾之,直北一里馀,乃西北登坡。四里,逾坡脊而西,是名长坡。又西半里。乃转而北,挟西峰而循其北,仍西行脊上。其脊北下,即酒店岭之东度为笔峰、巃嵸者,南下,即野猪坡之南出为鹅笼、缅箐者,盖俱从分支之脊行也。西五里,岭坳间路交「十」字,乃西北横陟之。当从西北蹑坡,误从西行岭之南。二里,遇樵者,知为鬼甸道,打鹰开寺处已在直北双峰下。然此时已不见双峰,亦不见路影,乃蹑棘披砾。直上者三里,雾气袭峰,或合或开。又上二里,乃得乱坪,小峰环合之,中多回壑,竹丛杂布。见有撑架数柱于北峰下者,从壑中趋之,仍无路。柱左有篷一龛,僧宝藏见余,迎入其中,始知即开山之人也。因与余遍观形势。饭后雾稍开,余欲行,宝藏固留止一宵。余乃从其后山中垂处上。
101        其山乃中起之泡也,其后复下,大山自后回环之,上起两峰而中坳,遥望之状如马鞍,故又名马鞍山。据土人言,其上多鹰,旧《志》名为集鹰山,而土音又讹为打鹰云。
102        其山脉北自冠子坪南耸,从顶上分二岐,一峙西南,一峙东北,二峰之支,如抱臂前环。
103        西南下者,当壑右而伏,过中复起小阜而为中案,南坠而下,复起一峰为前案。东北下者,当壑左而伏,结为东洼之钥。两峰坳处正其环窝处,前蹲一峰当窝中,其脉复自东北峰降而中度,宛如一珠之托盘中。其前复起两小阜,如二乳之列于胸。其脉即自中蹲之峰,从左度右,又从右前度,而复起一阜于中,与双乳又成鼎足,前列为中峰近案,即南与中案并峙。
104        稍度而东,又起一阜,即北与东洼之钥对夹。故两乳之前,左右俱有洼中坳,中峰之后,左右亦有峡中扃,其脉若甚平,而一起一伏,隐然可寻。
105        其两峰之高者,左右皆环而止,唯中之伏而起者,一线前度,其东为笔峰、巃嵸,南为宝峰、龙光者,皆是脉也。土人言,「三十年前,其上皆大木巨竹,蒙蔽无隙,中有龙潭四,深莫能测,足声至则涌波而起,人莫敢近;后有牧羊者,一雷而震毙羊五六百及牧者数人,连日夜火,大树深篁,燎无孑遗,而潭亦成陆,今山下有出水之穴,俱从山根分逗云。」山顶之石,色赭赤而质轻浮,状如蜂房,为浮沫结成者,虽大至合抱,而两指可携,然其质仍坚,真劫灰之馀也。宝藏架庐在中峰之下,前临两乳,日后有扩而大者,后可累峰而上,前可跨乳为钟鼓之楼云。今诸洼虽中坳,而不受滴水,东洼之上,依石为窞,有潴水一方,岂龙去而沧桑倏易,独留此一勺以为开山之供者耶!
106    宝藏本北直人,自鸡足宝台来,见尖山虽中悬而无重裹,与其徒径空觅山至此,遂龛坐篷处者二年。今州人皆为感动,争负木运竹,先为结此一楹,而尚未大就云。径空,四川人,向从戎为选锋,复重庆,援辽援黔,所向有功,后为腾越参府旗牌,剃发于甘露寺,从师觅山。师独坐空山,径空募化山下,为然一指,开创此山,俱异人也。是晚宿龛中。有一行脚僧亦留为僧剃地者,乃余乡张泾桥人,见之如见故人也。
111        坞中始有田畴下辟,响水沟之流亦西北贯之,而路从南山西向行。一里馀,有小水北流。又西一里馀,有结茅卖浆在南山下,于是巨松错立,高影深阴,午日俱碧。又西二里为马站,其北坡下颇有隔林之庐,而当路左者止一家,州来者皆饭焉;其西始田塍环坡。
117        二十三日  命主人取园笋为晨供,味与吾乡同。
118        北一里,过旧街。买飞松一梆于刘姓者家。
119        「飞松」者,一名狐实,亦作梧实,正如梧桐子而大倍之,色味亦如梧桐,而壳薄易剥;生密树中,一见辄伐树乃可得,迟则树即存而子俱飞去成空株矣,故曰「飞松」,惟巅塘关外野人境有之。
120        野人时以茶、蜡、黑鱼、飞松四种入关易盐、布。其人无衣与裳,惟以布一幅束其阴,上体以被一方帏而裹之,不复知有衿袖之属也。
121        此野人即茶山之彝,昔亦内属,今非王化所及矣;然谓之「红毛」,则不然也。
136        脊狭不及七尺,而当其中复有辅木以度者,盖脊两旁皆削,中复有窞下陷,故以木填之。行脊上一里,北复稍下,又涉一南坠之峡,半里,乃西北上,其上甚峻。一里馀而饭。稍夷,转西南盘而北,半里,复曲折上,峻愈甚。一里,又稍夷,循峰崖而转其腰,始望见尖峰在隔箐陇树间,而不知所循者亦一尖峰也。北半里,抵其峰西腋,稍西下度一脊,遂西上,上皆悬崖削磴。回顾前所盘脊东峰,亦一峰复耸,山头尖削,亦堪与尖山伯仲,但尖山纯石中悬,而彼乃土峰前出耳。两峰之北,复与西大山夹成深壑,支条盘突,箐树蒙蔽,如翠涛沉雾,深深在下,而莫穷端倪,惟闻猿声千百,唱和其间,而人莫至也。峰头就竖石凿级为梯,似太华之苍龙脊。两旁皆危崖,而石脊中垂,阔仅尺许,若龙之垂尾以度,而级随之,仰望但见层累不尽,而亦不能竟其端倪也。梯凡三转,一里而至其顶。顶东西长五丈,南北阔半之,中盖玉皇阁,前三楹奉白衣大士,后三楹奉三教圣人,顶平者如是而止,其向皆东临前峰之尖。南北夹阁为侧楼,半悬空中,北祠真武,下临北峡,而两头悬榻以待客;南祠山神,下临南峡,而中敞为斋堂。皆川僧法界所营构,盖其上向虽有道,而未开辟,莫可栖托。法界成之,不及五年,今复欲辟山麓为下殿,故往州未返。余爱其幽峻,遂止东侧楼。守寺二僧,一下山负米,一供樵炊而已。
137        二十四日  晨起,天色上霁,四山咸露其翠微,而山下甸中,则平白氤氲,如铺絮,又如潏波,无分远近,皆若浮翠无根,嵌银连叠,不知其下复有坡渊村塍之异也。
138        至如山外之山,甸外之甸,稍远辄为岚翠掩映,无能拈出,独此时层层衬白,一片内,一片外,搜根剔奥,虽掩其下而愈疏其上。乃呼山僧与之指质远近诸山,一一表出,因与悬南崖而下。有崖前临绝壑,后倚峭壁,褘横罅,下平上覆,恰如匡牀,虽小而可憩可卧,是名仙牀。俯层峭之下,巉覆累累,无可攀循,僧指其下有仙洞,须从梯级下至第二层,转崖下坠,乃可得之,遂导而行。其洞乃大石叠缀所成,乱崖颠磴,欲坠未坠,迸处为罅,覆处为洞,穿处为门,门不一窍,洞不一层,中欠宽平,外支幽险,若叠级架板,亦可幽栖处也。洞门东向腋中者为大,入而南穿,一峡排空而下,南出峡门。其门南临绝壑,上夹重崖,有二木球倒悬其前。仰睇之,其上垂藤,自崖端悬空下丈馀,即结为瘿,如瓠匏之缀于蔓者。瘿之端,缀旁芽细枝,上迎雨露,茸茁夭矫,花叶不一状,亦有结细子圆缀枝间者,即山僧亦不能名之,但曰寄生,或曰木胆而已。一丝下垂,结体空中,驭风吸露,形似胆悬,命随空寄,其取意亦不诬也。余心识其异,欲取之,而高悬数丈,前即崩崖直坠,计无可得。但其前有高树自崖隙上耸,若得梯横度树间,缘柯而上,以长竹为殳,可钩藤而截取之。
139        余乃识而行,复随导僧由梯级北下悬空之台。
140        乃石脊一枝,下瞰北壑,三面盘空,矫若龙首,条冈回壑,纡郁其下,与仙洞各缀梯级之旁,若左右垂珥。洞倚南崖,以幽峭见奇;台踞北壑,以凭临为胜!此峰前两概也。由峰后西南越脊而下,更多幽境。近法界新开小路,下十里至小甸,乃固栋西向入峡,经此而趋古勇之道。其坡有热水塘,亦法界新开者,由此东可出固栋,西可穷古勇,而余时有北探滇滩、阿幸之兴,遂不及兼收云。
141        是午返寺,同顾仆取斧缚竿负梯而往,得以前法升木取瘿。而崖高峡坠,木杪难于著力,久而后得之。一瘿圆若葫芦倒垂,上大下小,中环的颈;一瘿环若巨玦,两端圆凑而中空:皆藤悬于上而枝发于下。如玦者轻而松,如葫芦者坚而重,余不能兼收,后行时置轻负坚者而走。
148        有小水交流西注,蒸气杂沓而起,即热水塘也。半里,抵塘上,有池而无屋,雨霏霏扑人。乃令顾仆守行囊于塘侧,北半里上坡,观其街子,已散而无他物。望南冈有村庐在坳脊间,街子人指其上有川人李翁家可歇。复南半里回觅之。有闽人洪姓者,向曾寓余乡,为导入同寓。余乃出就塘畔招顾仆入,出携餐啖之。问阿幸路,须仍从此出。此中东至明光,虽止隔一山,险峻不可行也。见日色尚早而雨止,乃留热水待出时浴,并木胆寄李翁家菜园中,遂仍西北行。
166    八里,西坪稍开,然北瞻姊妹,反茫不可见。又北二里,盘西山之嘴,始复见姊妹山北倚,而前壑之下,炉烟氤氲,厂庐在焉。遂五里而至厂。厂皆茅舍,有大炉、小炉。其矿为紫色巨块,如辰砂之状。有一某姓者,方将开炉,见余而留饭于龛中。言其北姊妹山后,即为野人出没之地,荒漠无人居,而此中时为野人所扰,每凌晨逾箐至,虽不满四五十人,而药箭甚毒,中之无不毙者。其妻与子,俱没于此,现葬山前。
170        复东南上坡半里,至石屏土主碑下,与前来之道合。又南越冈而下,过松山及诸所,二十里而入热水塘李老家。
171        时犹下午,遍观热水所泄,其出甚异。盖坞中有小水自东峡中注而西者,冷泉也。小水之左右,泉孔随地而出,其大如管,喷窍而上,作鼓沸状,滔滔有声,跃起水面者二三寸,其热如沸,有数孔突出一处者,有从石窞中斜喷者,其热尤甚。土人就其下流,作一圆池而露浴之。余畏其热,不能下体,仅踞池中石上拂拭之而已。 
172        此冷泉南坡之热水也。其北倚东坡之下,复有数处,或出于砂孔,或出于石窞,其前亦作圆池,而热亦如之。两池相望,而溢孔不啻百也。
173        二十七日  晨起,饭而行。仍取木胆肩负之。由冈东南下峡一里馀,复有烟气郁勃,则热水复溢坞中,与冷水交流而西出峡,其坞皆东大山之环壑也。
179        先是,余望此巀嵲之峰,已觉其奇;及环其麓,仰见其盘亘之崖,层耸叠上;既东转北向,忽见层崖之上,有洞东向,欲一登而不见其径,欲舍之又不能竟去。遂令顾仆停行李,守木胆于路侧,余竟仰攀而上。
180    其上甚削,半里之后,土削不能受足,以指攀草根而登。已而草根亦不能受指,幸而及石。
181        然石亦不坚,践之辄陨,攀之亦陨,间得一少黏者,绷足挂指,如平贴于壁,不容移一步。欲上既无援,欲下亦无地,生平所历危境,无逾于此。盖峭壁有之,无此苏土;流土有之,无此苏石。久之,先试得其两手两足四处不摧之石,然后悬空移一手,随悬空移一足,一手足牢,然后悬空又移一手足,幸石不坠,又手足无力欲自坠。
185        门以内辄随巨石之后东转,其中夹成曲房,透其东,其中又旋为后室,然亦丈馀而止,不深入也。旋从其东者出。还眺巨石之上,与洞顶之覆者,尚馀丈馀。门之东,又环一石对之,其石中悬如台,若置梯蹑之,所览更奇也。出洞,循崖而北半里,其下亦俱悬崖无路,然皆草根悬缀。遂坐而下坠,以双足向前,两手反而后揣抓草根,略逗其投空之势,顺之一里下,乃及其麓。与顾仆见,若更生也。
186        日将过午,食携饭于路隅,即循西山北行。三里而西山中逊,又一里,有村倚西山坞中,又半里,绕村之前而北,遂与江遇,盖江之西曲处也。其村西山后抱,东江前揖,而南北两尖峰,左右夹峙如旗鼓,配合甚称。有小溪从后山流出,傍村就水,皆环塍为田,是名喇哈寨,亦山居之胜处也。溯江而北,半里,度小溪东注之桥,复北上坡。二里,东北循北尖峰之东麓。一里馀,仰见尖峰之半,有洞东向高穹,其门甚峻,上及峰顶,如檐覆飞空,乳垂于外,槛横于内,而其下甚削,似无陟境,盖其路从北坡横陟也。余时亦以负荷未释,遂先趋厂。又北一里馀,渡一西来之涧,有村庐接丛于江之西岸,而矿炉满布之,是为南香甸。乃投寓于李老家,时甫过午也。
187        先是,余止存青蚨三十文,携之袖中,计不能为界头返城之用,然犹可籴米为一日供。
188        退石房洞扒山,手足无主,竟不知抛堕何所,至是手无一文。乃以褶袜裙三事悬于寓外,冀售其一,以为行资。久之,一人以二百馀文买紬裙去。余欣然,沾酒市肉,令顾仆烹于寓。余亟索饭,乘晚探尖峰之洞。乃从村西溯西来之溪,半里,涉其南,从僰彝庐后南蹑坡。
189        迤逦南上一里,遂造洞下。
190        洞内架庐三层,皆五楹,额其上曰「云岩寺」。始从其下层折而北,升中层,折而南,升上层。其中神像杂出,然其前甚敞。石乳自洞檐下垂于外,长条短缕,缤纷飘扬,或中透而空明,或交垂而反卷,其状甚异。复极其北,顶更穹盘而起,乃因其势上架一台,而台之上又有龛西迸,复因其势上架一阁。又从台北循崖置坡,盘空而升,洞顶氤氲之状,洞前飘洒之形,收览殆尽。台之北,复迸一小龛南向,更因其势而架梯通之,前列一小坊,题曰「水月」,中供白衣大士。余从来嫌洞中置阁,每掩洞胜,惟此点缀得宜,不惟无碍。而更觉灵通,不意殊方反得此神构也。时洞中道人尚在厂未归,云磴不封,乳房无扃,凭憩久之,恨不携囊托宿其内也。洞之南复有一门骈启,其上亦有乳垂,而其内高广俱不及三之一,石色赭黄如新凿者。攀其上级,复透小穴西入,二丈后曲而南,其中渐黑,而有水中贮,上有滴沥声,而下无旁泄窦,亦神瀵也。洞中所酌惟此。其中穴更深迥,但为水隔而黑,不复涉而穷之。乃下,仍从北崖下循旧路,二里返寓。遂啜酒而卧,不觉陶然。
191        南香甸,余疑为「兰香」之讹,盖其甸在北,不应以「南」称也。山自明光分脉来,西即阿幸东南下之山,东乃斜环而南,至甸东乃西突而南下,夹江流于中。其流亦发于明光,北即姊妹山东行之脉也,是为固栋东江之源。此中有「明光六厂」之名,而明光在甸北三十里,实无厂也,惟烧炭运砖,以供此厂之鼓炼。此厂在甸中,而出矿之穴在东峰最高处,过雅乌北岭,即望而见之,皆采挖之厂,而非鼓炼之厂也。
192        东峰之东北有石洞厂,与西北之阿幸,东南之灰窑,共为六厂云。诸厂中惟此厂居庐最盛。然阿幸之矿,紫块如丹砂;此中诸厂之矿,皆黄散如沙泥,似不若阿幸者之重也。
202        一里馀,则龙川东江之源,滔滔南逝,系藤为桥于上以渡。桥阔十四五丈,以藤三四枝高络于两崖,从树杪中悬而反下,编竹于藤上,略可置足,两旁亦横竹为栏以夹之。
203        盖凡桥巩而中高,此桥反挂而中垂,一举足辄摇荡不已,必手揣旁枝,然后可移,止可度人,不可度马也,从桥东遵塍上,始有村庐夹路。二里,复东上坡,由坡脊东行。其坡甚平,自东界雪山横垂而西下者。行其上三里,直抵东山下,是为界头村。其村倚东山面北,夹庐成街,而不见市集。询之,知以旱故,今日移街于西北江坡之间,北与桥头合街矣。盖此地旱即移街,乃习俗也。乃令顾仆买米而炊。余又西北下抵街子,视其扰扰而已,不睹有奇货也。既乃还饭于界头。其地已在龙川江之东,当高黎贡雪山西麓,山势正当穹隆处。盖高黎贡俗名昆仑冈,故又称为高仑山。其发脉自昆仑,南下至姊妹山;西南行者,滇滩关南高山;东南行者,绕小田、大塘,东至马面关,乃穹然南耸,横架天半,为雪山、为山心、为分水关;又南而抵芒市,始降而稍散,其南北之高穹者,几五百里云;由芒市达木邦,下为平坡,直达缅甸而尽于海:则信为昆仑正南之支也。
207        二十九日  饭而平明,随江东岸行。二里馀,两岸石峰交合,水流峡间,人逾崖上,江为崖所束,奔流若线,而中甚渊深。峡中多沸水之石,激流荡波,而渔者夹流置罾于石影间,揽瑶曳翠,无问得鱼与鱼之肥否,固自胜也。半里,越崖南下。江亦出峡,有石浮波面,俨然一鼋鼍随水出也。又南二里,过上庄,有山西突,中夹坞成田,村倚突峰之东,江曲突峰之西,而路循坞中。逾脊而西南,又一里馀,复与江遇,而两崖复成峡,石之突峡迎流,与罾之夹流曳翠,亦复如前也。……
212        又二里稍下,陟一坞而上。又南二里,过陈挥使庄。又南随峡中行,二里,有陇环前峡折而自西来,有岐直南蹑其陇,余乃随众从峡中西行。半里,渐西上,又半里,折而南上,又半里,南登陇脊,始逾东度之脉。于是南望,前壑大开,直南与罗生山相对,其中成坞甚遥,州城隐隐在三十里外,东之球瓓,亦可全见,惟西之宝峰,又西北之集鹰,皆为巃嵸南下之支所掩,不得而见焉。余先贾勇独上,踞草而坐。久之后行者至,谓其地前有盗,自东山峡中来,截路而劫,促余并驰南下。东望层峡重峦,似有寻幽之径,而行者惟恐不去之速也。
213        下二里,望见澄波汇山麓,余以为即上乾峨清海子矣。
214        又峻下二里,有村庐当海子北岸,竹径扶疏,层峦环其后,澄潭映其前。路转其东北隅,有小水自峡间下注,有卖浆之庐当其下。入而少憩,以所负木胆浸注峡泉间,且问此海子即上乾峨澄镜池否。其人漫应之,但谓海子中有鱼,有泛舟而捕者,以时插秧,止以供餐,不遑出卖。然余忆《志》言,下海子鱼可捕,上海子鱼不可捕,岂其言今不验耶?
215        循海东峻麓行二里,及海子南滨,遇耕者,再问之。始知此乃下海子,上海子所云澄镜池者,尚在村东北重山之上,由此而上五里乃及之。余不能从。南二里,越一涧,有村连竹甚深,是为中乾峨村。由村南又南下三里,其村竹庐交映更遥,是为下乾峨村。至是东坡之下,辟为深坞,而溪流南贯。由是从村南稍西,即转南向,随坡上行。一里,渐南下,俯瞰坞中溪流,已有刺小舟而浮者。既而南行二里,有一二家倚坡湾而居,与下乾峨南北遥对。
216        从此东向随坡上半里,乃蹑坡之东嘴。从其上南转,则东嘴之下,其崖甚峻,又数十家倚其麓而居,竹树蒙茸,俯瞰若不可得而窥也。
217        南半里,稍西复转而南,半里,崖下居庐既尽,忽见一大溪东向而横于前,乃透崖而出石穴者。
218        崖峻无路下坠,沿崖端南行半里,稍下,见有径下沿坡麓,乃令顾仆守木胆于路隅,余策杖坠麓循崖北转。又半里,投丛木中,则其下石穴交流,土人以石堤堰水北注。堤之上,回流成潭,深及四五尺;堤之下,喷壑成溪,阔几盈四五丈。泉之溢处,俱从树根石眼纠缪中出,阴森沁骨。掬而饮之,腑脏透彻,悔不携木胆来一投而浸之也。既乃仍南沿崖麓,半里,至顾奴候处,取木胆负而行。
《滇游日记一》
1 己卯(公元1639年)七月初一至初三日  抄书麓馆,亦无竟日之晴。先是俞禹锡有仆还乡,请为余带家报。余念浮沉之身,恐家人已认为无定河边物,若书至家中,知身犹在,又恐身反不在也,乃作书辞之。至是晚间不眠,仍作一书,拟明日寄之。
16   所居皆茅,但不架栏,亦罗罗之种。俗皆勤苦垦山,五鼓辄起,昏黑乃归,所垦皆硗瘠之地,仅种燕麦、蒿麦而已,无稻田也。余初买米装贮,为入山之具,而顾仆竟不之携,至是寨中俱不稻食。煮大麦为饭,强啮之而卧。
24   海子大可千亩,中皆芜草青青。
25   下乃草土浮结而成者,亦有溪流贯其间,第不可耕艺,以其土不贮水。
26   行者以足撼之,数丈内俱动,牛马之就水草者,只可在涯涘间,当其中央,驻久辄陷不能起,故居庐亦俱濒其四围,只垦坡布麦,而竟无就水为稻畦者。其东南有峡,乃两山环凑而成,水从此泄,路亦从此达玛瑙山,然不能迳海中央而渡,必由西南沿坡湾而去。于是倚西崖南行一里馀,有澄池一圆,在西崖下芜海中,其大径丈馀,而圆如镜,澄莹甚深,亦谓之龙潭。
27   在平芜中而独不为芜翳,又何也?
28   又南一里,过西南隅茅舍,其庐亦多,有路西北逾山,云通后山去,不知何所。其南转胁间,有水从石崖下出,流为小溪东注。余初狎之,欲从芜间涉此水,近水而芜土交陷,四旁摇动,遂复迂陟西湾,盘石崖之上,乃倚南山东向行。一里馀,有岐自东峡上,南逾山脊,为新开道,由此而出烂泥坝者。余乃随坡而下东峡。半里,则峡中横木为桥,其下水淙淙,北自海子菰蒲中流出,破峡南坠。峡甚逼仄,故一木航之,此水口之最为潆结者。
31 半里,忽一庐踞坡,西向而居,其庐虽茅盖,而檐高牖爽,植木环之,不似大寨、海子诸茅舍。姑入而问其地,则玛瑙山也。一主人衣冠而出,揖而肃客,则马元康也。余夙知有玛瑙山,以为杖履所经,亦可一寓目,而不知为马氏之居。马元中曾为余言其兄之待余,余以为即九隆后之马家庄,而不知有玛瑙山之舍。
32   元康一见即谛视曰:「即徐先生耶?」问何以知之。曰:「吾弟言之。余望之久矣!」盖元中应试省中,先以书嘱元康者,乃玛瑙山,而非九隆后之马家庄也。
33   元康即为投辖,割鸡为黍,见其二子。深山杳蔼之中,疑无人迹,而有此知己,如遇仙矣!
34 下午,从庐西下坡峡中,一里转北,下临峡流,上多危崖,藤树倒置,凿崖迸石,则玛瑙嵌其中焉。其色有白有红,皆不甚大,仅如拳,此其蔓也。
35   随之深入,间得结瓜之处,大如升,圆如球,中悬为宕,而不黏于石。宕中有水养之,其精莹坚致,异于常蔓,此玛瑙之上品,不可猝遇,其常积而市于人者,皆凿蔓所得也。  是山从海子峡口桥东,南环而下,此其西掉而北向处,即大寨西山之西坡也。峡口下流悬级为三瀑布,皆在深箐回崖间,虽相距咫尺,但闻其声,而树石拥蔽,不能见其形,况可至其处耶。坐玛瑙崖洞间,有覆若堂皇,有深若曲房,其上皆垂于虬枝,倒交横络,但有氤氲之气,已无斧凿之痕,不知其出自人工者。元康命凿崖工人停捶,而垂箐觅树蛾一筐,且谓余曰:「箐中三瀑,以最北者为胜。为崖崩路绝,俱不得行。当令仆人停凿芟道,异日乃可梯崖下瞰也。」因复上坡,至其庐前,乃指点四山,审其形势。元康瀹茗命醴,备极山家清供,视隔宵麦饭粝口,不谓之仙不可也。
36   初七日  雨。与元康为橘,中之乐。棋子出云南,以永昌者为上,而久未见敌手。元康为此中巨擘,能以双先让。余遂对垒者竟日。
37   初八日  晨饭,欲别而雨复至。
38   主人复投辖布枰。下午雨霁,同其次君从庐右瞰溪。
39 悬树下,一里,得古洞,乃旧凿玛瑙而深入者,高四五尺,阔三尺,以巨木为桥圈,支架于下,若桥梁之巩,间尺馀,辄支架之。其入甚深,有木朽而石压者,上透为明洞。余不入而下,仍悬树,一里坠涧底。其奔涌之势甚急,而挂瀑处俱在其上下峡中,各不得达,仍攀枝上。所攀之枝,皆结异形怪果,苔衣雾须,蒙茸于上。
40   仍二里,还庐舍。
41   元康更命其仆执殳前驱,令次君督率之,从向来路上。二里,抵峡口桥东冈,坠崖斩箐,凿级而下。一里馀,凭空及底,则峡中之水,倒侧下坠,两崖紧束之,其势甚壮,黔中白水之倾泻,无此之深;腾阳滴水之悬注,无此之巨。势既高远,峡复逼仄,荡激怒狂,非复常性,散为碎沫,倒喷满壑,虽在数十丈之上,犹霏霏珠卷霰集。滇中之瀑,当以此为第一,惜悬之九天,蔽之九渊,千百年莫之一睹,余非元康之力,虽过此无从寓目也。
42 返元康庐,挑灯夜酌,复为余言此中幽胜。其前峡下五里,有峡底桥;过之随峡南出,有水帘洞;溯峡北入,即三瀑之下层。而水帘尤奇,但路閟难觅,明晨同往探之。此近胜也。
43   渡上江而西,有石城插天,倚雪山之东,人迹莫到,中夜闻鼓乐声,土人谓之鬼城。此远胜也。上江之东,玛瑙之北,山环谷迸,中有悬崖,峰峦倒拔,石洞崡岈,是曰松坡,为其家庄。
44   其叔玉麓构阁青莲,在石之阿,其人云亡,而季叔太麓今继栖迟,一日当联骑而往。
45   此中道之胜也。
46   余闻之,既喜此中之多奇,又喜元康之能悉其奇,而余之得闻此奇也。地主山灵,一时济美,中夜喜而不寐。
47   初九日  余晨起,欲为上江之游。元康有二骑,一往前山未归,欲俟明日同行。余谓游不必骑,亦不必同,惟指示之功,胜于追逐。余之欲行者,正恐其同,其不欲同者,正虑其骑也。元康固留。余曰,「俟返途过此,当再为一日停。」
48   乃饭而下山。元康命其幼子为水帘洞导。
49   于是西下者五里,及峡底,始与峡口桥下下流遇。盖历三瀑而北迂四窠崖之下,曲而至此,乃平流也,有桥跨其上。
50   度桥,西北盘右岭之嘴,为烂泥坝道。
51   从桥左登左坡之半,其上平衍,有水一塘汇冈头,数十家倚南山而居,是为新安哨,与右岭盘坡之道隔峡相对也。水帘洞在桥西南峡底,倚石岭之麓,幽閟深阻,绝无人行。初随流觅之,傍右岭西南,行荒棘中,三里,不可得,其水渐且出峡,当前坳尖山之隩矣。乃复转,回环遍索,得之绝壁下,其去峡底桥不一里也,但无路影,深阻莫辨耳。其崖南向,前临溪流,削壁层累而上,高数丈。其上洞门崡岈,重覆叠缀,虽不甚深,而中皆旁通侧透,若飞甍复阁,檐牖相仍。有水散流于外,垂檐而下,自崖下望之,若溜之分悬,自洞中观之,若帘之外幕,「水帘」之名,最为宛肖。
52   洞石皆棂柱绸缪,缨幡垂扬,虽浅而得玲珑之致。
53   但旁无侧路可上,必由垂檐叠覆之级,冒溜冲波,以施攀跻,颇为不便。若从其侧架梯连栈,穿腋入洞,以睇帘之外垂,只中观其飞洒,而不外受其淋漓,胜更十倍也。崖间有悬乾虬枝,为水所淋滴者,其外皆结肤为石。
54   盖石膏日久凝胎而成,即片叶丝柯,皆随形逐影,如雪之凝,如冰之裹,小大成象,中边不欹,此又凝雪裹冰,不能若是之匀且肖者。余于左腋洞外得一垂柯,其大拱把,其长丈馀,其中树干已腐,而石肤之结于外者,厚可五分,中空如巨竹之筒而无节,击之声甚清越。余不能全曳,断其三尺,携之下,并取枝叶之绸缪凝结者减其中,盖叶薄枝细,易于损伤,而筒厚可借以相护,携之甚便也。
55 水帘之西,又有一旱岩。其深亦止丈馀,而穹覆危崖之下,结体垂象,纷若赘旒,细若刻丝,攒冰镂玉,千萼并头,万蕊簇颖,有大仅如掌,而笋乳纠缠,不下千百者,真刻楮雕棘之所不能及!
56   余心异之,欲击取而无由,适马郎携斧至,借而击之,以衣下承,得数枝。取其不损者二枝,并石树之筒,托马郎携归玛瑙山,俟余还取之。遂仍出桥右,与马郎别。乃循右坡西上里馀,隔溪瞰新安哨而行。大雨忽来,少憩树下。又西里馀,盘石坡之嘴,转而北行。盖右坡自四窠崖颉颃西来,至此下坠,而崖石遂出,有若芙蓉,簇萼空中,有若绣屏,叠锦崖畔,不一其态。
61   太麓年高有道气。
62   二子:长读书郡城,次随侍山中,
63 为余言:其处多岩洞,亦有可深入者二三处,但路未开辟,当披荆入之。地当山之翠微,深崖坠壑,尚在其下,不觉其为幽閟;乱峰小岫,初环于上,不觉其为孤高。
64   盖崇山西北之支,分为双臂,中环此窝,南夹为门,水从中出,而高黎贡山又外障之,真栖遁胜地,买山而隐,无过于此。惟峡中无田,米从麓上尚数里也。
65 初十日  晨起,霁色可挹。遂由阁东竹坞,绕石崖之左,登其上。其崖高五六丈,大四丈,一石擎空,四面壁立,而南突为岩,其下嵌入,崖顶平展如台。冈脊从北来环其后,断而复起,其断处亦环为峡,绕崖左右,而流泉潆之。种竹峡中,岚翠掩映,道从之登。昔玉麓构殿三楹在顶,塑佛未竟,止有空梁落燕泥也。
66   已复下青莲阁,从阁侧南透崖下,其岩忽绷云罨幕,亭亭上覆,而下临复跫然无地。转其西,岩亦如之,第引水环流其前,而断北通之隘,致下岩与上台分为两截。余谓不若通北隘,断东路,使青莲阁中道,由前岩之下从西北转达于后峡,仍自后峡上崖台,庶渐入佳境,不分两岐也。
67   既而太麓翁策杖携晨餐至。餐毕,余以天色渐霁,急于为石城游。太麓留探松坡石洞,余以归途期之。太麓曰:「今日抵江边已晚,不必渡,可觅土官早龙江家投宿。彼自为登山指南。不然,其地皆彝寨,无可通语者。」余识之,遂行。
76   一里,陟岭头,逾而南下,遂失路。下一里,其路自西来合,遂稍东下,度一小桥,乃转西南越坡。二里,则坡南大涧自东而西向注,有路亦自涧北西来,其路则沿坡而上,余所由路则坠崖而下,于是合而西向。半里,沿溪半线路行。其崖峭石凌空,下临绝壑,其下奔流破峡,倒影无地,而路缘其间,嵌壁而行。西南半里,稍下离崖足,回眺北崖上插,犹如层城叠障也。又西二里馀,从崖足盘西南突嘴,半里,始见上江南坞,其峡大开,中嵌为平畴,只见峡底而不见江流。有溪自西山东南横界平畴中,直抵东山之麓,而余所循之溪,亦西南注之。峡口波光,四围荡漾,其处不审即峡溪所汇,抑上江之曲。余又疑东南横界之流即为上江,然其势甚小,不足以当之。方疑而未定,逾突嘴而西,又半里,转而北,随北峡下一里,从北峡西转,始见上江北坞,虽平畴较小于南坞,而北来江流盘折其中,东峡又有溪西向入之。其南流虽大,而江流循东山之麓,为东山亏蔽,惟当峡口仅露一斑,不若此之全体俱现也。又西向者一里,有十馀家倚南山北向而居,其前即东峡所出溪西南环之。问上江渡何在,村人指在其西北。问早土官何在,在其西南二里。乃北渡其溪。溪水颇大,而其上无桥,仅横一木,平于水面,两接而渡之,而木为水激,撼摇不定,而水时踊跃其上。
77   虽跣足而涉,而足下不能自主,危甚。于是上西坡,南向随流。行塍间,一里,稍折而西南,又一里,入早氏之庐,已暮。始在其外室,甚陋,既乃延入中堂,主人始出揖,犹以红布缠首者。讯余所从来,余以马氏对。曰:「元康与我厚,何不以一柬相示?」余出元康诗示之,其人乃去缠首,易巾服而出,再揖,遂具晚餐,而卧其中堂。
79   十一日  晨起,早龙江具饭,且言:「江外土人,质野不驯,见人辄避。君欲游石城,其山在西北崇峡之上,路由蛮边入。蛮边亦余所辖,当奉一檄,令其火头供应除道,拨寨夫引至其处,不然,一时无栖托之所也。」余谢之。龙江复引余出庐前旷处,指点而言曰:「东北一峰特耸,西临江左者,为王尚书驻营之峰。
80   西北重峡之下,一冈东突江右者,是为蛮边,昔麓川叛酋思任踞为巢。
81   其后重岸上,是为石城,思酋恃以为险,与王尚书夹江相拒者也。此地昔为战场,为贼窟。今藉天子威灵,民安地静,物产丰盈,盛于他所。他处方苦旱,而此地之雨不绝;他处甫插莳,而此中之新谷已登,他处多盗贼,而此中夜不闭户。敢谓穷边非乐土乎!第无高人至此,而今得之,岂非山川之幸!」余谢不敢当。时新谷、新花,一时并出,而晚稻香风,盈川被陇,真边境之休风,而或指以为瘴,亦此地之常耳。
82 既饭。龙江欲侍行,余固辞之,期返途再晤,乃以其檄往。出门,即溯江东岸北行。二里,时渡舟在西岸,余坐东涯树下待之,半晌东来,乃受之。溯流稍北,又受驼骑,此自北冲西来者。
83 渡舟为龙江之弟龙川所管,只驼骑各畀之钱,而罄身之渡,无畀钱者。时龙川居江岸,西与蛮边之路隔一东下小溪。渡夫谓余,自蛮边回,必向溪南一晤龙川。余许之。乃从小溪北岸登涯,即西北行,于是涉上江之西矣。此十五喧之中也,循西山北二日为崩戛,南二日为八湾。 
84   昔时造桥,西逾山心,出壶瓶口,至腾阳道,尚在其南下流二十里。其天生石崖可就为桥址者,又在其下。 
85   西北三里,有溪自西峡出,北渡之。半里,有聚落倚坡东向罗列,是为蛮边。  觅火头不见。其妻持檄觅一僧读之,延余坐竹栏上而具餐焉。
86   其僧即石城下层中台寺僧,结庵中台之上,各喧土人俱信服之,今为取木延匠,将开建大寺。此僧甫下山,与各喧火头议开建之事,言庵中无人,劝余姑停此,候其明日归,方可由庵觅石城也。余从之,坐栏上作纪。下午浴于涧。复登栏,观火头家烹小豚祭先。令一人从外望,一人从内呼。问:「可来?」曰:「来了。」如是者数十次。以布曳路间,度入龛而酌之饭之,劝亦如生人。薄暮,其子以酒肉来献,乃火酒也。酌于栏上,风雨忽来,虽栏无所蔽,而川中蕴热,即就栏而卧,不暇移就其室也。 
87 十二日  火头具饭,延一旧土官同餐。其人九十七岁矣,以年高,后改于早龙江者。喧中人皆言,其人质直而不害人,为土官最久,曾不作一风波,有馈之者,千钱之外辄不受。当道屡物色之,终莫得其过迹。喧人感念之,共宰一牛,卖为赡老之资。既饭,以一人引余往中台寺。余欲其人竟引探石城,不必由中台。其人言:「喧中人俱不识石城路,惟中台僧能识之;且路必由中台往,无他道也。」余不信,复还。遍征之喧中,其言合,遂与同向中台。
88   由村北溯溪西向入,二里,过上蛮边,渐入峡。又西一里馀,涉一水沟,逐临南涧倚北坡而行。又里馀,则北坡稍开,有岐北去。又西逾坡,过一水塘,北下峡中。共二里,有溪自北峡来,架木为桥,西度之。桥之南,又有溪自南峡西来,与桥水合进,而出于蛮边南大溪者。既度桥西,即北向上坡。其坡峻甚,且泞甚,陷淖不能举足,因其中林木深闷,牛畜蹂践,遂成淖土,攀陟甚难。
89   二里,就小径行丛木中。
90   三里,复与大路合,峻与泞愈甚。又北上一里,折而西南上峡中。一里,南逾其冈,则中台东下之脊也,始见有茅庵当西崖之下,其崖矗然壁立于后,上参霄汉,其上盖即石城云。
91   乃入庵。
92   庵东向,乃覆茅为之者,其前积木甚巨,一匠工斫之为殿材。昨所晤老僧。已先至,即为余具饭。余告以欲登石城,僧曰:「必俟明日,今已无及矣。此路惟僧能导之,即喧中人亦不能知也。」余始信喧人之言不谬,遂停其茅中。此寺虽称中台,实登山第一坪也。石城之顶,横峙于后者,为第二层。其后又环一峡,又矗而上,即雪山大脊之东突,是为第三重。
93   自第一坪而上,皆危嶂深木,蒙翳悬阻,曾无人迹。惟此老僧昔尝同一徒,持斧秉炬,探历四五日,于上二层各斫木数十株,相基卜址,欲结茅于上,以去人境太远,乃还栖下层。今暄人归依,渐有展拓矣。
94   十三日  僧沧海具饭,即执殳前驱。余与顾仆亦曳杖从之。从坪冈右腋仆树上,度而入。过树,沿西崖石脚,南向披丛棘,头不戴天,足不践地,如蛇游伏莽,狨过断枝,惟随老僧,僧攀亦攀,僧挂亦挂,僧匍匐亦匍匐。二里,过崇崖之下。又南越一冈,又东南下涉一箐,共里馀,乃南上坡,践积茅而横陟之。其茅倒者厚尺馀,竖者高丈馀,亦仰不辨天,俯不辨地。又里馀,出南冈之上。此冈下临南峡,东向垂支而下,有微径自南峡之底,西向循冈而上,于是始得路。随之上蹑,其上甚峻,盖石城屏立,此其东南之趺,南峡又环其外,惟一线悬崖峡之间。遂从攀跻西向上者五里,乃折而北上。一里,西北陟坎坷之石,半里,抵石城南垂之足。乃知此山非环转之城,其山则从其后雪山之脊,东度南折,中兜一峡,南嵌而下,至此南垂之足,乃峡中之门也。其崖则从南折之脊,横列一屏,特耸而上,至此南垂之足,则承趺之座也。峡则围三缺一,屏则界一为二,皆不可谓之城。然峡之杳渺障于内,屏之突兀临于外,此南垂屏峡之交,正如黄河、华岳,凑扼潼关,不可不谓险之极也。从南垂足,盘其东麓而北,为崖前壁,正临台庵而上。壁间有洞,亦东向,嵌高深间,登之缥缈云端,凭临琼阁,所少者石髓无停穴耳。盘其西麓而北,为崖后壁,正环坠峡之东。削垒上压,渊堑下蟠,万木森空,藤藓交拥,幽峭之甚。循崖北行一里,路分为二:一东北上,为蹑崖顶者;一西北,为盘峡坳者。乃先从峡。半里,涉其底,底亦甚平,森木皆浮空结翠,丝日不容下坠。  当其中有木龙焉,乃一巨树也。其下体形扁,纵三尺,横尺五。自地而上,高二尺五寸,即半摧半茂。摧者在西北,止存下节;茂者在东南,耸于而起。其乾正圆,围如下体之半,而高不啻十馀丈。
95   其所存下节并附之,其圆亦如耸乾,得下体之半,而其中皆空,外肤之围抱而附于耸乾者,其厚止寸馀,中环空腹如桶,而水盈焉。桶中之水,深二尺馀,盖下将及于地,而上低于外肤之边者,一寸有五,其水不甚清,想即树之沥也。
96   中有蝌蚪跃跳,杓而乾之则不见。
97   然底无旁穴,不旋踵而水仍满,亦不见所自来,及满至肤边下寸五,辄止不溢。若有所限之者,此又何耶?  树之北,有平冈自西而东,属于石崖之峰。即度冈之北,有洼汇水,为马鹿潭,言马鹿所栖饮者。洼之北,则两岸对束如门,潭水所从泄也。循冈西上半里,西大山之麓有坡一方,巨木交枕,云日披空,即老僧昔来所砍而欲卜之为基者,寄宿之茅,尚在其侧。由此西上,可登上台,而路愈蔽,乃返由前岐东北蹑岸,半里而凌其上。南瞰下台之龛庵,如井底寸人豆马,蠕蠕下动。此庵遂成一画幅,其顶正如堵墙,南北虽遥而阔皆丈馀,上下虽悬而址皆直立。
98   由其上东瞰上江如一线,而东界极北之曹涧,极南之牛角关,可一睫而尽;惟西界之南北,为本支所掩,不能尽崩戛、八湾之境也;西眺雪山大脊,可以平揖而问,第深峡中嵌,不能竟陟耳。乃以老僧饭踞崖脊而餐之,仍由旧径下趋中台庵。未至而雨,为密树所翳不觉也。既至而大雨。
102        二里,望渡处已在东北,乃转一里,得东下之路,遂涉坑从田塍东行。一里,至早龙川家,即龙江之弟,分居于此,以主此渡者。时渡舟尚在江东岸,龙川迎坐以待之,其妻女即织綎于旁。出火酒糟生肉以供。余但饮酒而已,不能啖生也。雨忽作忽止,上午舟乃西过。又候舟人饭,当午乃发,雨大作。同渡者言,猛赖东溪水暴涨,横木沉水底,不能著足;徒涉之,水且及胸,过之甚难。余初以路资空乏,拟仍宿早龙江家,一日而至松坡,二日而至玛瑙山,皆可无烦杖头,即取所寄水帘石树归。今闻此,知溪既难涉,且由溪北岸溯流而入,由北冲逾岭,既免徒涉之险,更得分流之脊,于道里虽稍远,况今日尚可达歪瓦,则两日即抵郡,其行反速也。遂从渡口东向截坞望峡入,先由坞东行田塍间。一里,路为草拥,草为雨偃,几无从觅。幸一同渡者见余从此,亦来同行,令之前驱。半里,遂及峡口,循峡北突峰南麓东向入,溪沸于下,甚汹涌。五里,峡自北来,有村在东山下,曰猛冈。路挟西山北转上坡。五里,遂东盘东峰之南椒。又东十里,有峡自东南来,想即猛淋所从来之小径也。于是折而北上山坳,二里,闻犬声。又里馀。山环谷合,中得一坪,四五家倚之南向而居,日歪瓦,遂止而宿。
110        二里,雨益大,沾体涂足,足滑不能定,上险涉流,随起随仆。如是者三四里,头目既伤,四肢受病,一时无可如何。
121        二十三日  早,马元真邀饭。以顾奴往玛瑙山,禹锡知余无人具餐,故令元真邀余也。先是自清水关遇雨,受寒受跌,且受饥,连日体甚不安,欲以汗发之。
122        方赴市取药,而禹锡知余仆未归,再来邀余,乃置药而赴之,遂痛饮。入夜,元真辈先去,余竟卧禹锡斋。禹锡携袱被连榻,且以新绵被覆余,被褥俱丽甚。余以醉后觉蒸蒸有汗意,引被蒙面,汗出如雨,明日遂霍然,信乎挟纩之胜于药石也
129    余感其意,从之。比至而知愿归,即同往晤,且与之别,知此后以服阕事,与太史俱有哭泣之哀,不复见客也。比出门,太史复令人询静闻名号寺名,盖为静闻作铭已完,将欲书以界余也。更谓余,石树甚奇,恐致远不便,欲留之斋头,以挹清风。余谓:「此石得天禄石渠之供甚幸,但馀石交不固何。」知愿曰:「此正所谓石交也。」遂置石而别。余仍还刘馆,作纪竟日。
132        二十七日  余再还刘馆,移所未尽移者。并以银五钱畀禹锡,买鸡葼六斤。湿甚,禹锡为再蒸之,缝袋以贮焉。乃为余定往顺宁夫。
133        二十八日  夫至欲行,禹锡固留,乃坐禹锡斋头阅《还魂记》,竟日而尽。晚酌遂醉。夜大雨。
151        又东一里馀,南冈复东突,路下其北腋间。复盘坳东上半里,登东冈之南坡,始东见枯柯之川,与东山相夹,而未见其西底。又西南见岭头一峰,兀突插云雾中,如大士之披络而坐者,闪烁出没,亭亭独上,乃南来脊上之峰,不知其为何名也。又东一里,复转冈之北坡,东下一里,有四五家倚冈而居,是为小腊彝。
152    众欲下坡问亦登道,土人行人皆言下坡至江桥不可止宿,亦无居停之家,循江而南至亦登,且五六十里,时已不及,而途无可宿,必止于是。时才过午,遂偕止而止。幸主人杨姓者,知江流之源委,道路之曲折,询之无不实,且知溢盘温泉。
153        不在亦登而在鸡飞。乃止而作纪,抵暮而卧。
《永昌志略》
《近腾诸彝说略》
《滇游日记二》
8     一支濒江而东;一支直南而下,即枯柯之东岭也,为此中分水之脊,迤逦由湾甸、都康而南界澜沧、潞江之中,为孟定、孟艮诸彝,而直抵交趾者也。其濒江东去之支,一包而南,为右甸,再包而南,为顺宁、大侯。焉。是坞南北二坳。相距四五十里,甚狭而深。濒江两岸俱田,惟僰彝、罗罗居之,汉人反不敢居,谓一入其地即「发摆」也。故虽有膏腴而让之彝人焉。
9     渡桥沿江东岸,西南至哈思坳,共四十里而至亦登;沿江东岸,东南逾冈入峡,六十里而至鸡飞,余初闻有热水溢于石盘中,盘复嵌于台上,皆天成者;又一冷水流而环之,其出亦异。始以为在亦登;问道亦登,又以为在鸡飞;问道鸡飞,又以为瘴不可行,又以为茅塞无路,又以为其地去村迟,绝无居人,晚须露宿。余辗然曰:「山川真脉,余已得之,一盘可无问也。」遂从东大路上坡,向枯柯、右甸道。始稍北,遂东上一里,而平行西下之冈,三里,有墟茅三四在冈头,是为枯柯新街。又东一里,有一树立冈头,大合抱,其本挺植,其枝盘绕,有胶淋漓于本上,是为紫梗树,其胶即紫梗也,初出小孔中,亦桃胶之类,而虫蚁附集于外,故多秽杂云。冈左右俱有坑夹之,北坑即从冈盘窟下,南坑则自东峡而出。于是南转东盘北坑,又半里转东,半里抵东峰下,乃拾级上跻。
10   三里,始登南突之岭,始望见南峡两山壁夹,自东而西,从此西出,则盘壑而西注于江桥之南,同赴哈思之坳者。乃知其山之度脊,尚在岭之东上,不可亟问也。此坡之上即为团霸营,盖土官之雄一方者,即枯柯之夜郎矣。于是循南峡而东蹑,又一里,再登岭头,有一家隐路南,其后竹树夹路。从树中东行一里,稍转而北,盘一南突之坳,又向上盘坡而东,有大树踞路旁,下临西出之涧。其树南北大丈馀,东西大七尺,中为火焚,尽成空窟,仅肤皮四立,厚二尺馀,东西全在,而南北俱缺,如二门,中高丈馀,如一亭子,可坐可憩,而其上枝叶旁覆,犹青青也。是所谓枯柯者,里之所从得名,岂以此耶?由此又东二里,折而北,上一坡,盘其南下之坳。坳北有居庐东西夹峙,而西庐茅檐竹径,倚云临壑,尤有幽思。其东有神宇踞坡间,闻鲸音鼓赛出绝顶间,甚异之。
11   有一家踞路南,藩门竹径,清楚可爱。
12   入问之,曰:「此枯柯小街也」。距所上坡又二里矣。于是又东沿北坡平上。其南即西出深涧,北乃崇山,竹树蒙蔽,而村庐踞其端,东向连络不绝。南望峡南之岭,与北峰相持西下,而荞地旱谷,垦遍山头,与云影岚光,浮沉出没,亦甚异也。
13   北山之上虽高,而近为坡掩,但循崖而行,不辨其崇坠;而南山则自东西坠,而尽于江桥之南,其东崇巚穹窿,高拥独雄,时风霾蒙翳,出没无定,此南山东上最高之峰,自北岭东度,再突而起者也。
20   甸中自成一洞天,其地犹高,而甸乃圆平,非狭嵌,故无热蕴之瘴,居者无江桥毒瘴之畏,而城庐相托焉。
43   其脊甚狭,又二里,西峡之溪直逼南麓下,而东峡溪亦近夹,遂如堵墙上行。又东二里,又东南下者二里,坡尽而锡铅之聚落倚之。此右甸东分支南下第三重之尽处也。其前东西二溪交会,有温泉当其交会之北涘,水浅而以木环其四周,无金鸡、永平之房覆,亦无腾越、左所之石盘,然当两流交合之间而独有此,亦一奇也。
85   又里馀,坠崖而下,及于溪,即断桥处也。新城之道,实出于此,不由翁溪,从东崖坠流间架桥以渡;自桥为水汨,乃取道翁溪,以溪流平坞间,可揭而涉也。临溪波涌不得渡,乃复南还三里,西渡翁溪。然溪阔而流涨,虽当平处,势犹悬激,抵其中流,波及小腹,足不能定,每一移趾,辄几随波荡去。半晌乃及西岸,复由田塍间上坡。一里,西抵村下大路,乃转而北,即来时道也。循西山蹑坡而下,三里,有岐自峡中来合,即断桥旧境矣,于是随大路又六里,过把边关,瀹汤而饭。下坳东北一里馀,渡小桥。又一里,复与大溪遇,溯其西崖,北十里而至鹿塘。时才过午,以暑气逼人,遂停旧主人楼作记。
86 十一日  由鹿塘三十里,过归化桥。从溪东循东山麓行,五里,入普光寺。余疑以为即东山寺也,入而始知东山寺尚在北。乃复随大路三里,抵南关坡下亭桥,即从桥东小径东北上坡。又二里而东山寺倚东山西向,正临新城也。入寺,拾级而上。正殿前以楼为门,而后有层阁,阁之上层奉玉帝,登之,则西山之支络,郡堞之回盘,可平揖而尽也。
87   下阁,入其左庐,有一僧曾于龙泉一晤者,见余留同饭。既饭而共坐前门楼,乃知其僧为阿禄司西北山寺中僧也,以听讲至龙泉,而东山僧邀之饭者。为余言,自少曾遍历挝龙、木邦、阿瓦之地,其言与旧城跛者、新城客商所言,历历皆合。
91   十二日  饭于龙泉。命顾仆入城觅夫,而于殿后静室访讲师。既见,始知其即一苇也。为余瀹茗炙饼,出鸡葼松子相饷。坐间,以黄慎轩翰卷相示,盖其行脚中所物色而得者。下午,不得夫,乃迁寓入新城徐楼,与蒙化妙乐师同候驼骑。
92   十三日  与妙乐同寓,候骑不至。薄暮乃来,遂与妙乐各定一骑,带行囊,期明日行。
93 十四日  晨起而饭,驼骑以候取盐价,午始发。出北门,东北下涉溪。约二里,过接官亭,有税课司在焉。其岐而西者,即永昌道也。时驼骑犹未至,余先至,坐览一郡形势,而并询其开郡始末。
94   顺宁者,旧名庆甸,本蒲蛮之地。其直北为永平,西北为永昌,东北为蒙化,西南为镇康,东南为大侯。此其四履之外接者。土官猛姓,即孟获之后。万历四十年,土官猛廷瑞专恣,潜蓄异谋,开府陈用宾讨而诛之。大侯州土官俸贞与之济逆,遂并雉獮之,改为云州,各设流官,而以云州为顺宁属。今迤西流官所莅之境,以腾越为极西,云州为极南焉。
95   龙泉寺基,即猛廷瑞所居之园也,从西山垂陇东下。寺前有塘一方,颇深而澈,建水月阁于其中。其后面塘为前殿。
96   前殿之右庭中皆为透水之穴,虽小而所出不一。
97   又西三丈,有井一圆,颇小而浅,水从中溢,东注塘中淙淙有声,则龙泉之源矣。前殿后为大殿,余之所憩者,其东庑也,皆开郡后所建。
98   旧城即龙泉寺一带,有居庐而无雉堞。新城在其北,中隔一东下之涧。其脉亦从西山垂陇东下,谓之凤山。府署倚之而东向。余入其堂,欲观所图府境四止,无有也。
103        郡境所食所燃皆核桃油。其核桃壳厚而肉嵌,一钱可数枚,捶碎蒸之,箍搞为油,胜芝麻、菜子者多矣。
120        余识之,再瀹汤而饭,以待驼骑。
121        下午乃至,以前无水草,遂止而宿。是夜为中秋,余先从顺宁买胡饼一圆,怀之为看月具,而月为云掩,竟卧。
130        又从门隙遥见外层之山,浮青远映,此乃谰沧江畔公郎之境矣。又东北盘崖麓而上,二里而下。半里,忽涧北一崖中悬,南向特立,如独秀之状,有僧隐庵结飞阁三重倚之。大路过其下,时驼马已前去,余谓此奇境不可失,乃循回磴披石关而陟之,阁乃新构者,下层之后,有片峰中耸,与后崖夹立,中分一线,而中层即覆之,峰尖透出中层之上,上层又叠中层而起。其后皆就崖为壁,而缀之以铁锁,横系崖孔,其前飞甍叠牖,延吐烟云,实为胜地,恨不留被昆于此,倚崖而卧明月也。隐庵为瀹茗留榻,余恐驼骑前去不及追,匆匆辞之出。此岩在特出崇峰东南峡中,登其阁,正南对双突之门。门外又见一远峰中悬,圆亘直上如天柱,其地当与澜沧相近,而不知为何所。隐庵称为钵盂山,亦漫以此岩相对名之耳;又谓在江外,亦不辨其在碧溪外,抑在澜沧外也。
135        夜宿邸楼,月甚明,恨无贳酒之侣,怅怅而卧。
142        中有井甚甘冽,为蒙城第一泉,故以名庵。
143        蒙化城甚整,乃古城也,而高与洱海相似。城中居庐亦甚盛,而北门外则闤闠皆聚焉。闻城中有甲科三四家,是反胜大理也。
144        蒙化土知府左姓,世代循良,不似景东桀骜,其居在西山北坞三十里。蒙化有流官同知一人,居城中,反有专城之重,不似他土府之外受酋制,亦不似他之流官有郡伯上压也。蒙化卫亦居城中,为卫官者,亦胜他卫,盖不似景东之权在土酋,亦不似永昌之人各为政也。
147        蒙化有四寺,曰天姥、竹扫、降龙、伏虎,而天姥之名最著,在西北山坞间三十五里。余不及遍穷,欲首及之。
148        十八日  从冷泉庵晨起,令顾仆同妙乐觅驼骑,期以明日行。余亟饭,出北门,策骑为天姥游,盖以骑去,始能往返也。北二里,由演武场后西北下,约一里,渡一沟,西北当中川行。五里,过荷池。又北一里,过一沟。又西北三里,则大溪自东曲而西流,北涉之。四里,盘西山东突之嘴,其嘴东突,而大溪上流,亦西来逼之,路盘崖而北,是为蒙化、天姥适中处。又北二里,过西山之湾,又北二里,再盘一东突之嘴。又过西湾三里,其东突之嘴更长。逾其坳而北,有岐西向入峡,其峡湾环西入,内为土司左氏之世居。天姥道由坳北截西峡之口,直度北去。约三里,又盘其东突之嘴,于是居庐连络,始望见天姥寺在北坞之半回腋间,其山皆自西大山条分东下之回冈也。
149    又三里,有一圆阜当盘湾之中,如珠在盘,而路萦其前。又北三里,循坡西北上,一里而及山门,是为天姥崖,而实无崖也。其寺东向,殿宇在北,僧房在南。山门内有古坊,曰「云隐寺」。按《一统志》,巄屽图山在城西北三十五里,蒙氏龙伽独自哀牢将其子细奴逻居其上,筑巄屽图城,自立为奇王,号蒙舍诏,今上有浮屠及云隐寺。始知天姥崖即云隐寺,而其山实名巄屽图也。其浮屠在寺北回冈上,殿宇昔极整丽,盖土司家所为,今不免寥落矣。时日已下午,亟饭而归。渡大溪,抵荷池已昏黑矣。入城,妙乐正篝灯相待,乃饭而卧。
163        二里,有池一方,在西坡下,其西南崖石嶙峋,亦龙潭也。又北一里,过一村聚,村北路右有墙一围,为杨土县之宅。又北一里,即洱海卫城西南隅。从西城外行半里,过西门,余昔所投宿处也。又随城而北半里,转东半里,抵北门外,乃觅店而饭。先是余从途中,见牧童手持一鸡葼,甚巨而鲜洁,时鸡葼已过时,盖最后者独出而大也。余市之,至是瀹汤为饭,甚适。
(《闲聊徐霞客旅途中的饮食》庄月江
(一)

……近四百年前,徐霞客游遍大半个中国。徐霞客旅途中一日三餐(有时一日两餐,偶尔也断粮挨饿),日记中时有记载,如“饭于筋竹庵”、“出饭馆中”、“黄粱已熟”、“炊粥而食”、“晚餐而卧”,以及“市鱼肉笋米诸物”、“市蒸酥”、“市胡饼”等,都较笼统,未见何种饭菜。在金华兰溪门,徐霞客与旅途中结识的王敬川同入歙人面肆,“面甚佳,因一人兼两人馔”,亦未涉笔其特色,只夸“面甚佳”,并多吃了一碗;在永安旅舍,“市顺昌酒,浮白楼下”,亦只记其酒名而已。
然而,随着徐霞客越走越远,在远离家乡苏南的湘、桂(粤西)、黔、滇等相对偏远地区和相当偏远地区,徐霞客看到、尝到了一些不同于江南风味的食品。于是,他在日记中涉笔餐饮时,就写得颇为详细了。这,对于我们了解明末那些地方的民俗和西南少数民族的饮食,也许会有好处。
在粤西和滇南行走时,徐霞客日记中多处提到那里的鲫鱼,如在大寨村,“遂投宿主人李翁家……翌日,主人以鲜鲫饷客,山中珍味,从新涨中所得也”。又如,“其饷鲫为供”、“村氓以溪鲫为饷”、“市小鲫佐酒”、“市鱼烹以酒家”、“边鱼南宁颇大而多,他处绝无之。大者四五斤,小者亦二三斤,佳品也,鲫鱼颇小而少,至大无出三寸者”、“(三里)畜物无所不有……此邦鲫鱼甚艰,长仅逾寸,而(此地)独有长四五寸者”、“其处名相村……诸峒丁各举缯西流,而渔得数头,大止尺五,而止有锦鲤,有绿鳜,辄驱牛数十蹂践其中。已复匝而缯也,复得数头,其余皆细如指者”。在壶关,邓(肯堂)复留饭,“网鱼于池,池在门前。鱼有大小两种,大者乃白鲢,小者为魿鱼,味淡而不腥”。“永昌重时鱼。其鱼似鲭鱼状而甚肥;出此江(庄按:澜沧江),亦出此时,谓之时者,惟三月尽四月初一时耳”。洱海龙王庙一带,“每年八月十五,有小鱼出其中,大亦如指,而周身俱油,为此中第一味,过十月,复乌有矣”。看来,徐霞客对鱼情有独钟,在桂、滇的日记里记下了鲫鱼、时鱼、魿鱼、“油鱼”、白鲢、边鱼(鳊鱼)、锦鲤、绿鳜等,其中鲫鱼,有特别鲜的“溪鲫”,但大多鲫鱼都很小,“无出三寸者”,有的甚至“仅逾寸”。当然,这都是与他的家乡江阴和整个江南水乡产的鲫鱼比较而言。他写到澜沧江的时鱼,说状如鲭鱼而肥甚,这是与江阴产的长江时鱼和桐庐产的富春江时鱼相比而言,有点“橘生淮北则为枳”的意思。徐霞客时代荤菜中鱼多且便宜,即使“村氓”家也经常“食有鱼”,是极为正常的现象,因为小农经济时代的山山水水,都是原生态“天空任鸟飞,海阔凭鱼跃”的大好河山,决无污水与雾霾的困扰,野生动物之多,可想而知。

(二)
丁丑(崇祯十年,1637)十月二十六日,徐霞客自粤西龙英州至下雷州途中,歇宿在安村的一位壮族头人家。时已初冬。在那里,他有了发现:“余乡食冬瓜,每不解其命名之意,谓瓜皆夏熟而独以‘冬’称,何也?至此地而食者、收者,皆以为时物,始知余地之种,当从此去,故仍其名耳。”由此可见,冬瓜在粤西一带,是初冬的时令食品,故名“冬瓜”,而“余地(长江三角洲)之种,当从此去,故仍其名耳”,也就是说,冬瓜原产地在我国西南地区,是冬天种,冬天收,冬天吃的一种蔬菜。长江流域的冬瓜,是从那里引进的,虽春种夏收,仍沿用“冬瓜”名之。至此,徐霞客才解了“夏天的瓜为何名‘冬瓜’”之谜。
还有鱼脍。鱼脍即生鱼片。就我原来的知识范畴,只晓得北极圈内的爱斯基摩人喜食生鱼,以及日本人喜吃生鱼片。近三十年来,国人的餐饮与国际“接轨”,一些高档餐厅也有了生鱼片这道名菜,如价格不菲的“三文鱼”。读了《徐霞客游记》,才知道早在明代,我国少数民族聚居的西南地区,生鱼片是一道待客之佳肴。
丁丑(崇祯十年,1637)十一月二十九日,住在粤西小城都结驿站的徐霞客,受到都结州官农国琦“联骑行郊”的邀请。“联骑行郊”,即陪徐霞客郊游。上午,在相村观“诸峒丁”缯网捕鱼,并以鱼宴宴请徐霞客:“乃取巨鱼切细为脍,置大碗中,以葱及姜丝与盐醋拌而食之,以为至味。”徐霞客不习惯吃生鱼片,“第啖肉饮酒而已”。归途中,晚餐在那吝村大户就餐,“其家宰猪割鸡献神而后食,切鱼脍复如前”。可见,壮族百姓早有食生鱼片的习惯,且又是招待客人的佳肴。
因为“鱼脍”,又查了些书,才悟到自己对生鱼片的知识是那么贫乏。原来,生鱼片是我国最古老的传统食物之一,有文字记录的历史可上溯到周宣王五年,即公元前823年。据出土青铜器《兮甲盘》上铭文的记载,那一年,周师大举出动,于今陕西白水县境内的彭衙迎击入侵的猃狁部落。凯旋归来,大将尹吉甫私宴张仲及其他友人,主菜就是烧甲鱼和生鲤鱼片。《诗经·六月》写这两道菜时,用了“炰鳖脍鲤”四个字。
“脍”字指切细的生肉,《论语》中就有孔子说的“脍不厌细”之讲究。制脍的材料,有鱼、牛、羊等肉类。秦汉之后,牛、羊脍极为罕见,脍几乎仅指鱼脍,并又衍生出一个“鲙”字,专门表示生鱼片。仔细想想,也不奇怪,人类发明用火之前,茹毛饮血,不全吃生食的吗。
据说唐宋期间是国人食生鱼片的全盛时期。李白的《鲁中都有小吏逢七朗以斗酒双鱼赠余於逆旅因鲙鱼饮酒留诗而去》,就是写用生鱼片佐酒的:“鲁酒若虎魄(琥珀),汶鱼紫锦鳞……呼儿拂几霜刃挥,红肌花落白雪霏……”王昌龄的《送程六》诗中有“冬夜伤离在五溪,青鱼雪落鲙橙虀”句,苏轼的《将之湖州戏赠莘老》,诗中列举了湖州的美味:“顾渚茶芽白於齿,梅溪木瓜红胜颊。吴儿脍缕薄欲飞,未去先说馋涎垂。”陆游的《舟过小孤有感》诗中也有“未尝满箸蒲芽白,先看堆盘鲙缕红”的描写。这些诗句,都是写生鱼片这道佳肴之色、状、味的。
鱼肉生吃鲜美虽然鲜美,但有的会附生有寄生虫,偶尔吃到了易染病,讲究养生的古人深谙此道,故元明以后吃生鱼片的习俗渐见衰微。到了明末,即使如徐霞客那么走遍大半个中国、吃遍各地饭菜的行者,在粤西土著宴席上“第啖肉饮酒而已”;在滇南少数民族头人早龙江家,“以火酒与生肉以供,余但饮酒而已,不能啖生肉”。
                                                    
(三)

广西人有吃狗肉的习惯。直至当今,衢州的一条美食街上,广西人开的狗肉店不下十家。店主将整只狗煮熟,像乳猪似的摆放在玻璃橱中招徕生意。在临武南门,徐霞客“见肆有戌肉,乃沽而餐也”。在桂林旅舍,“初九日,晨起,天色暗爽,而二病俱僵卧不行,余无如之何,始躬操爨具,市犬肉,极肥白,从来无所者,以饮啖自遣而已。”
“是午,土人鼠肉供麾却之,易以小鸟如鹌鹑,乃熏干者,炒以供饭。”从这条记录知,鼠肉也是粤西土著的一种肉食。即使现在,两广和福建一带,还有吃田鼠和乳鼠的习俗。
与江南相比,西南野生动物较多,以野生动物之肉为菜肴者极为普遍。如“寻甸城中市肆,与广西府相似……是日买得一野凫,烹以为供”。在云南保山笔笆铺,“数家夹路成衢,有卖鹿肉者,余买而炙脯”。徐霞客还吃到了竹鼯腊肉与竹鼯鲜肉:“上午赴参府招,所陈多腊味,以断屠故也。腊味中始食竹鼯”、“宿李虎变家,煮竹鼯相待”。
在木增欢迎徐霞客的宴席上,“大肴八十品,罗列甚遥,不能辨其熟为异味也”,但在木增的第四子木宿答谢他辅导作文的宴席上,徐霞客就记得相当详尽了:“餚味中有柔猪、牦牛舌……柔猪乃五六觔小猪,以米凶手喂成者,其骨俱柔脆,全体炙之,乃切片以食。牦牛舌似猪舌而大,甘脆有异味。昔余时已醉饱,不能多尝也。”在解脱林为木增校书期间,己卯二月初三日,“余以叙稿送进,复令大把事来谢。所馈果酒,有白葡萄、龙眼、荔枝诸贵品,酥饼油线 细若发丝,中缠松子肉为片,甚松脆、发糖 白糖为丝,细过于发,千条万缕,合揉这一,以细面拌之,合而不腻 诸奇点。”
徐霞客旅行途中,在僧舍与居民家用餐相对较多,因此吃到的大多是当地大众菜肴,这中间,菜食除煨芋艿、炙栗、糟芹、醋芹、竹笋之外,还有一些江南罕见的野生植物。在丹霞山,“影修屡设茶,供以鸡蓖菜、藟浆花 藤加婆婆针线,断其叶蒂,辄有白浆溢出。每蕊一二十茎成一丛,茎细如发,长半寸。缀花悬蒂间,花争如淡桃花。连丛采之、黄连头,皆山蔬之有风味者也”。徐霞客自己也曾在集市上“市新榛子、熏鸡蓖”、“买鸡葼六斤,湿甚,禹锡为再蒸之,缝袋以贮焉”、“洱海卫道中,先是余从途中,见牧童手持一鸡葼,其巨而鲜洁,时鸡葼已过时,盖最后者独出而大也。余市之,至是瀹汤为饭。适甚”。“鸡葼之外,有白生香蕈。白生生于木,如半蕈,形不圆而薄,脆而不坚。黔中谓之八担柴,味不及此”。“树蛾”更是奇特:“元康命凿崖工人停锤,向垂箐觅树哦蛾一筐,乃菌之生于木上者,其色黄白,较木耳有茎有枝,较鸡葼则非土非木,以是为异物而已。”白云山,“又有菌甚美,大者出龙潭后深箐仆木间,玉质花腴,盘朵径尺,即天花菜也。又有小者名八担柴,土人呼为茅枣”。
此外,还有“竹实大如松子,肉圆如莲肉,土人煮熟以卖”、“八九月间有香笋,熏干瓶贮,味有香气”、“过旧街,买飞松一绑于刘姓者家。飞松者,一名狐实,亦作梧实,正如梧桐子而大倍之,色味亦如梧桐,而壳薄易剥。生密树中,一见辄伐树,乃可得,迟则树即存,而子俱飞去成空株矣,故曰飞松。惟巅塘关外野人境有之。野人时以茶、蜡、黑鱼、飞松四种,入关易盐布”、“过玄明,啜茗传松实;过白云,啜传茶实。茶实大如芡实,中有白肉如榛,分两片而长,入口有一阵凉意甚异”等等记述。松坡民哨一带,“闻其地茯苓甚多,鲜食如山药。”
浪穹九炁台沸泉,“其水热不可以濯”。浪穹的友人陪徐霞客到九炁台郊游,“就龟口泉瀹鸡卵为餐,味胜于汤煮者”。其实,煮鸡蛋的味道是相同的,徐霞客之所以觉得“味胜于汤煮者”,因为他吃的是野外沸泉煮蛋的“感觉”。

(四)
餐饮,除了佐餐的副食品,当然少不了酒和茶。徐霞客日记中对于酒和茶的记录,亦有不少。酒除了笼统的“酒”和“顺昌酒”外,最多见的西南的“火酒”。如“余从竹中下,老人迎入其庐,具腊肉火酒献”、“薄暮,其子以酒肉来献,乃火酒也”、“烧鱼供火酒而卧”等。“火酒”何酒?近代都将酒精称火酒,如《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二八回:“加上水,又点了火酒,机件依然活动,只是旧的太不像了。” 茅盾《多角关系》十三:“火锅下面的火酒早已烧完。”但在古代,“火酒”是烧酒的别称,如清人和邦额《夜谭随录·鼠狼》中云:“某佐领好酒喜啖,一夕夜归,市羊蹄六七枚,火酒一瓶,提拥炉独酌。” 清梁章钜 《归田琐记·饮量》写道:“ 陶文毅公饮量食量并洪,尝言火酒或可醉人,黄酒自可无量。”
还有酒酿。大板铺湾子桥湾子桥,“有卖浆者,连糟而啜之,即余地之酒酿也”。
还有豆浆。一路上,徐霞客遇到很多家豆腐店。在施甸中火铺,“有守者卖腐于中, 遂就炊汤而饭”。又,“卖腐以供旅人之饭云”、“啜其豆浆而返”,说明用豆浆解饥渴和用豆腐佐餐,当是最廉价的的大众饮食之一。写到这里,笔者不禁想到万历四十六年(1618)八月二十日晚,在庐山汉阳峰之阳竹丛僧龛中,“方挑水磨腐”的慧灯法师“煮腐相饷”,并留徐霞客住宿一事。徐霞客特别交待:“灯半月一腐,必自己出,必遍及其徒。”这里,不仅可看到慧灯的慈善之心;还可了解到,豆腐这种自己能做,味美价廉的菜肴,早已遍及全国各地。
与尝到的异味菜肴一样,徐霞客对于茶较详尽的记载,主要亦在西南行走途中。之前,无非“深夜篝灯瀹茗”、“其徒中立以芽茶馈”等一笔带过。但在西南少数民广大地区,由于饮茶习惯和茶叶品质不同,就值得一记了。如“还饭于铁甲场居民家”时,徐霞客品尝到了孩儿茶:“置二樽于架上,下煨于火,插藤于中而递吸之,屡添而味不减。其村民惯走缅甸,皆多彝货,以孩儿茶点水饷客;茶色若胭脂而无味。”在丽江通事家,纳西族通事以奶酪敬徐霞客,“献酪为醴,余不能沾唇也”。在大理崇圣寺,“中庭院外,乔松修竹,间以茶树。树皆高三四丈,绝与桂花相似,时方采摘,无不架梯升树者。茶味颇佳,炒而复曝,不免黝黑”。这样的老茶树,滇南山区很多,普洱茶的茶叶就是这种高大的茶树上采摘发酵后制成的。徐霞客宿高简槽:“店主老人梅姓,颇能慰客,特煎太华茶饮予。”太华茶是昆明的特产。《滇略·产略》载,明代云南有三种名茶:太华茶、感通茶、普茶。在崇祯十二年(1639)悉檀寺元宵节的灯会上,徐霞客作为贵宾,与长老们一起品茶观灯:“楼下采青松毛铺藉为茵席,去卓趺坐,前各设盒果注茶为玩,初清茶,中盐茶,次蜜茶。”这“三道茶”,当今大理蝴蝶泉景区已经“开发”作为旅游饮品。前年深秋笔者与友人去蝴蝶泉观光,在游客们观看景区文艺演出时,盛妆的白族少女端着茶盘,一次、两次、三次,热情地为游客送上“三道茶”。其中的“盐茶”,已改成“苦茶”,含“先苦后甜”之意。

                              (五)
品茶,考究一点,必配茶果。茶果中的本山参与孩儿参,亦是稀罕之物:“上午赴复吾招,出茶果,皆异品,有本山参,以蜜炙为脯,又有孩儿参,颇具人形,皆山中产。又有桂子,又有海棠子,皆所未见者。大抵迤西果品,吾地所有者皆有,惟栗差小,而枣无肉。松子、胡桃、花椒,皆其所出”、“此间石蜜最佳,白若凝脂,视之有肥腻之色,而一种香气甚异”。
石蜜在江南难得一见。石蜜有两种,野生的与加工的。野生石密是野蜂酿造于悬崖之上,历经数十年积累而成,或是野蜂蜂巢中溢出来的蜜汁在岩石上凝结而成,云南山间较多,由于被大量挖采,现在已非常稀少。前年笔者在丽江街头曾见过一位纳西妇女将一块不大的石蜜摆在地上出售,似凝脂而稍带琥珀色,估计就是这种。徐霞客尝到的,应当是真正的野生石蜜。通常的石蜜,则是甘蔗汁经过太阳暴晒后而形成的固体原始蔗糖,明李时珍《本草纲目》“石蜜”条:“石蜜,白沙糖也,凝结作饼块者为石蜜。”清张澍辑《凉州异物志》云:“石蜜非石类,假石之名也。实乃甘蔗汁煎而暴之,凝如石而体甚轻,故谓之石蜜。”
徐霞客还记述“顺宁郡境所食所燃皆核桃油。其核桃壳厚而肉嵌,一钱可数捶,锥碎蒸之,箍搞为油,胜地芝麻、菜子多矣。”这种核桃,现在产量还很丰富。每年秋后,衢州街头卖核桃的小贩,都来自云南,卖的就是这种“壳厚而肉嵌”的核桃,价格比新疆产的薄壳核桃便宜四分之一光景,肉质和口感还是挺不错的。
徐霞客还提到一些水果与野果,如,“北邻花红正熟,枝压墙南,红艳可爱。摘而食之,以当井李。此间花红桔子甚繁,生青熟红,不似余乡之熟辄黄也。余乡无红色者,‘花红’之名,俱从此地也”。又如,“桂林荔枝极小而核大,仅以龙眼同形,而核大过之,五月间熟,六月即无之,余自阳朔回省已无矣。壳色纯绿而肉甚薄,然一种甘香之气,竟不减枫亭风味,龙眼则绝少矣。六月间,又有所谓‘黄皮’者大亦与龙眼等,乃金柑之属,味甘酸之,其性热,不堪多食”。再如,“路旁多黄果,即覆盆子也,色黄,酸甘可以解渴……担夫摘洞口黑果来啖,此真覆盆子也;其色红,熟则黑而可食,比前去时街子所鬻黄果,形同而色异,其熟亦异,其功用当亦不同也”。此外,他还提到西南产的橘子、香橼等果品。
讲到果品,还有必要提一下天启三年(1623)三月中旬徐霞客在游太和山(武当山)时发现并苦苦求索的榔梅果。十四日,徐霞客发现榔梅:“其旁榔梅数株,大皆合抱,花色浮空映山,绚烂若际……余求榔梅,观中道士噤不敢答。既而曰:‘此系禁物。前有人携出三四枚,道流诛连破家者数人。’余不信,求之愈力,出数枚畀余,皆已黝烂,且订无令人知。及赴中台,余复求之,观主仍辞谢弗有。”也许是徐霞客的诚意感动了观主,在他去南岩观光的路上,中琼台“小黄冠以师命促余返。观主握手曰:‘公渴求珍植,幸得两枚,少慰公怀。但一泄于人,罪立至矣。’出而视之,形侔金橘,漉以蜂液,金相玉质,非凡品也。珍谢别去。”晚上返回中玉台道观,徐霞客“贿其小徒,复得榔梅六枚。明日再索之,不可得矣。”由此看来,榔梅是一种非常稀有的果品。徐霞客再三向太和山道士求索榔梅,并不惜“贿其小徒”,为的是“以太和榔梅为老母寿”。四月初九日,徐霞客返回故里,将八枚“金相玉质,非凡品”的榔梅蜜饯作为母亲的寿礼,给母亲品尝。
徐霞客记于崇祯十二年(1639)九月十四日的最后一篇日记,记的居然也是饮食。那天,鸡足山西来寺僧三空招待徐霞客:“先具小食,馒后继以黄黍之糕,乃小米所蒸,而柔软更胜于糯粉者。乳酪、椒油、葼油、梅醋、杂沓而来,不丰而有风致。盖史君乃阙兄明空有约而来。”
也许是巧合吧,《徐霞客游记》最后一篇日记所记,印证了“民以食为天”观念的深入人心。(20142月成稿)
185        溪有小亭桥跨其上,过桥北,骑夫东转北上而向沙址,余西向溯溪,欲寻所谓河子孔者。时水涨,浊流奔涌,以为不复可物色。遇一妪,问之,指在西南崖下,而沿溪路绝,水派横流,荆棘交翳。或涉流,或践莽,西二里,忽见一亭桥跨溪上,其大倍于下流沙址者,有路自北来,越桥南,即循南山东向,出白石崖前,乃登山官道。始知沙址小桥乃捷径,而此桥即洗心桥也,河子孔即在桥南石崖下。
186        其石横卧二三丈,水由其下北向溢出,穴横长如其石,而高不及三尺,水之从中溢者甚清,而溪中之自桥西来者,浑浊如浆。盖桥以西水从二派来:一北来者,瀑布峡中,与悉檀、龙潭二水所合;一西来者,桃花箐东下之流。二派共会桥西,出桥东,又会此孔中清派,此鸡山南涧之上流也。 于是随北来大路,上「灵山一会坊」。
187        二里,至坊下,即沙址西来路所合者。其西南隔涧,有寺踞坡麓,为接待寺。此古刹也,在西第一支东尽之麓,鸡山诸刹,山路未辟,先有此寺,自后来者居上,而此刹颓矣。
188        时余不知骑仆前后,徘徊一里,渐随溪东岸而上。其东峰下临,即东第三支回环之岭,新构塔基于其上,中与大士阁中第二支相对成峡,而路由其下者也。
189        又北一里,盘坡稍上,过报恩寺。
190        寺为东第三支山麓之首刹,亦如接待之在西支之首。
191        惟中第二支,其麓为两溪交会处,夹尖无刹可托,其上即大士阁中临之而已。从报恩西又北一里,有桥西跨涧上。度桥,循大士阁东麓北向上半里,有岐西南盘岭者,大土阁大道也;直北临东溪西崖而入者,悉檀、龙潭道也。问驼骑已先向龙潭,余随之。一里,又东度桥,从涧东蹑峻上,其上趾相叠,然巨松夹陇,翠荫飞流,不复知有登陟之艰也。又二里,转龙潭上,半里而入悉檀寺。
192        时四长老俱不在,惟纯白出迎。
193        乃税驾北楼。回忆岁初去此,已半载馀矣。
《滇游日记三》
7     二十七日  霁,乃散步藏经阁,观丁香花。其花娇艳,在秋海棠、西府海棠之间,滇中甚多,而鸡山为盛。折插御风球。时球下小截,为驼夫肩负而损,与上截接处稍解。余姑垂之墙阴,以遂其性。
8     「御风」之意,思其悬崖飘扬而名之也。
9     二十八日  霁甚。下午,体极自摩尼山回,与摩尼长老复吾俱至。素餐极整,设盒夜谈。
10   二十九日  为弘辨师诞日,设面甚洁白。平午,浴于大池。
11   余先以久涉瘴地,头面四肢俱发疹块,累累丛肤理间,左耳左足,时时有蠕动状。半月前以为虱也,索之无有。至是知为风,而苦于无药。兹汤池水深,俱煎以药草,乃久浸而薰蒸之,汗出如雨。此治风妙法,忽幸而值之,知疾有瘳机矣。下午,艮一、兰宗来。体师更以所录山中诸刹碑文相示,且谋为余作揭转报丽江。 
18   是日体极邀坐南楼,设茶饼饭。出朱按君、谢抚台所书诗卷,并本山大力、本无、野愚所存诗跋,程二游。诗画图章,章他山、陈浑之、恒之诗翰,相玩半日。
19   初八日  雨霁,作记北楼。体极以本无随笔诗稿示。
20   初九日  霁甚。晨饭,余欲往大理取所寄衣囊,并了苍山、洱海未了之兴。体极来留曰:「已著使特往丽江。若去而丽江使人来,是诳之也。」余以即来辞。体极曰:「宁俟其信至而后去。」余从之,遂同和光师穷大觉来龙。
21   从寺西一里,渡兰那寺东南下水,过迎祥、石钟、西竺、龙华,其南临中溪,即万寿寺也,俱不入。西北约二里,入大觉,访遍周。遍周闲居片角庄,月终乃归。遂出,过锁水阁,于是从桥西上,共一里至寂光东麓。仍东过涧,从涧东蹑大觉后大脊北向上。一里馀,登其中冈,东望即兰那寺峡,西望即水月庵后上烟霞室峡也。又上里馀,再登一冈。其冈西临盘峡,西北有瀑布悬崖而下,其上静庐临之,即旃檀林也。东突一冈,横抱为兰陀后脊,冈后分峡东下,即狮子林前坠之壑也。于是岐分岭头:其东南来者,乃兰那寺西上之道;东北去者,为狮林道;西北盘崖而上者,为旃檀岭也;其西南来者,即余从大觉来道也。始辨是脊,从其上望台连耸三小峰南下,脊两旁西坠者,南下为瀑布而出锁水阁桥;东坠者,南下合狮林诸水而出兰那寺东。是东下之源,即中支与东支分界之始,不可不辨也。余时欲东至狮林,而忽见瀑布垂绡,乃昔登鸡山所未曾见,姑先西北上。于是愈上愈峻,路愈狭,曲折作「之」字而北者二里,乃西盘望台南嘴。此脊下度为大觉正脊,而东折其尾,为龙华、西竺、石钟、迎祥诸寺,又东横于大龙潭南,为悉檀前案,而尽于其下。此脊当鸡山之中,其脉正而雄,望台初涌处,连贯三珠,故其下当结大觉,为一山首刹,其垂端之石钟,亦为开山第一古迹焉。然有欲以此山作一支者,如是则塔基即不得为前三距之一,而以此支代之。但此支实短而中缩,西之大士阁,东之塔院,实交峙于前,与西支之传衣寺岭鼎足前列。故论支当以寂光前引之冈为中,塔基上拥之脊为东,而此脉之中缩者不与,论刹当以大觉中悬为首,而西之寂光,乃其辅翼,东之悉檀,另主东盟,而此寺之环拱者独尊。故支为中条附庸,而寺为中条冠冕,此寺为中条重,而中条不能更寺也。嘴之西有乱砾垂峡,由此北盘峡上,路出旃檀岭之上,为罗汉壁道;由此度峡西下,为旃檀中静室道,而瀑布则层悬其下,反不能见焉。
22 乃再度峡西崖,随之南下。一里,转东岐,得一新辟小室。问瀑布何在?
23   其僧朴而好事,曰:「此间有三瀑:东箐者,最上而小;西峡者,中悬而长;下坞者,水大而短。惟中悬为第一胜,此时最可观,而春冬则无有,此所以昔时不闻也。」
24   老僧牵衣留待瀹茗,余急于观瀑,僧乃前为导。西下峻级半里,越级湾之西,有小水垂崖前坠为壑,而路由其上,南盘而下。又半里,即见壑东危崖盘耸,其上一瀑垂空倒峡,飞喷迢遥,下及壑底,高百馀丈,摇岚曳石,浮动烟云。虽其势小于玉龙阁前峡口瀑,而峡口内嵌于两崖之胁,观者不能对峡直眺,而旁觑倒瞰,不能竟其全体;此瀑高飞于穹崖之首,观者隔峡平揖,而自颡及趾,靡有所遗。故其跌宕之势,飘摇之形,宛转若有馀,腾跃若不及,为粉碎于空虚,为贯珠于掌上,舞霓裳而骨节皆灵,掩鲛绡而丰神独迥,不由此几失山中第一胜矣!
29   观其灵泉,不出于峡而出于脊,不出崖外而出崖中,不出于穴孔而出于穴顶,其悬也,似有所从来而不见,其坠也,似不假灌输而不竭,有是哉,佛教之神也于是乎征矣。何前不遽出,而必待结庐之后,何后不中止,而独擅诸源之先,谓之非「功德水」可乎?较之万佛阁岩下之潴穴,霄壤异矣。又东一里,入野愚静室,是为大静室。浃谈半晌。西南下一里,饭于影空静室。与别已半载,一见把臂,乃饭而去。从其西峡下半里,至兰宗静室。
30   盖狮林中脊,自念佛堂中垂而下,中为影空,下为兰宗两静室,而中突一岩间之,一踞岩端,一倚岩脚,两崖俱坠峡环之。岩峙东西峡中,南拥如屏。东屏之上,有水上坠,洒空而下,罩于嵌壁之外,是为水帘。西屏之侧,有色旁映,傅粉成金,焕乎层崖之上,是为翠壁。
31   水帘之下,树皆偃侧,有斜骞如翅,有横卧如虬,更有侧体而横生者。众支皆圆,而此独扁,众材皆奋,而此独横,亦一奇也。
32   兰宗遥从竹间望余,至即把臂留宿。
33   时沈莘野已东游,乃翁偶不在庐,余欲候晤,遂从之。和光欲下山,因命顾奴与俱,恐山庐无馀被,怜其寒也。奴请匙钥,余并箱篚者与之,以一时解缚不便也。奴去,兰宗即曳杖导余,再观水帘、翠壁、侧树诸胜。既暮,乃还其庐。是日为重阳,晴爽既甚,而夜月当中峰之上,碧落如水,恍然群玉山头也。
34 初十日  晨起,问沈翁,犹未归。兰宗具饭,更作饼食。
35   余取纸为狮林四奇诗畀之。 见顾仆不至,余疑而问之。兰宗曰:「彼知君即下,何以复上?」而余心犹怏怏不释,待沈翁不至,即辞兰宗下。才下,见一僧仓皇至,兰宗尚随行,讯其来何以故。曰:「悉檀长老命来候相公者。」余知仆逋矣。再讯之。曰:「长老见尊使负包囊往大理,询和光,疑其未奉相公命,故使余来告。」余固知其逃也,非往大理也。遂别兰宗,同僧亟下。五里,过兰那寺前幻住庵东,又下三里,过东西两涧会处,抵悉檀,已午。
36 启箧而现,所有尽去。体极、弘辨欲为余急发二寺僧往追,余止之,谓:「追或不能及。及亦不能强之必来。亦听其去而已矣。」但离乡三载,一主一仆,形影相依,一旦弃余于万里之外,何其忍也!
37   十一日  余心忡忡。
38   体极恐余忧悴,命其侄并纯白陪余散行藏经楼诸处。有圆通庵僧妙行者,阅《藏》楼前,瀹茗设果。
39   纯白以象黄数珠即今珠见示。  坐楼前池上征迦叶事,取《藏经》中与鸡山相涉者,摘一二段录之。始知《经》言「迦叶守衣入定,有四石山来合」,即其事也,亦未尝有鸡足名。又知迦叶亦有三,惟迦叶波名为摩诃迦叶。
40   「摩诃」,大也,余皆小迦叶耳。
41   是晚,鹤庆史仲自省来。
42   十二日  妙行来,约余往游华严,谓华严有老僧野池,乃月轮之徒,不可不一晤,向以坐关龛中,以未接颜色为怅。
43   昔余以岁首过华严,其徒俱出,无从物色。余时时悼月公无后,至是而知尚有人,亟饭而行。和光亦从。西一里,逾东中界溪,即为迎祥寺,于是涉中支界矣。又一里馀,南逾锁水阁下流水登坡,于是涉中支脊矣。西北溯脊一里,过息阴轩。又循瀑布上流,西北行里馀,渡北来之溪,于是去中支涉西支界矣。又北里馀,西涉一峡溪,再上一西来小支之嘴,登之西北行。一里,又西度亭桥,桥下水为华严前界水,上下俱有桥,而此其下流之渡桥。内峡中有池一圆,近流水而不混,亦龙潭类也。由溪南向西北行,于是涉西支脊矣。半里,乃入华严寺。寺东向,踞西支大脊之北,创自月潭,以其为南京人,又称为南京庵。至月轮而光大之,为鸡山首刹,慈圣太后赐《藏》贮之。后毁于火,野池复建,规模虽存,而《法藏》不可复矣。野池年七十馀,历侍山中诸名宿,今老而不忘先德,以少未参学,掩关静阅,孜孜不倦,亦可取也。
44   闻余有修葺《鸡山志》之意,以所录《清凉通传》假余,其意亦善。
45   下午将别,史君闻余在,亦追随至。
46   余恐归途已晚,遂别之,从别路先返,以史有舆骑也。
47   出寺,西北由上流渡桥,四里,连东北逾三涧,而至其东界之支,即圣峰、燃灯之支垂也。又一里,东下至其尽处,有寺中悬,是为天竺寺。其北涧自仰高亭峡中下,其南涧又从西支东谷屡坠而下者,夹圣峰之支,东尽于此。王十岳《游纪》以圣峰为中支,误矣。由其垂度北峡小桥,于是又涉中支之西界。循北麓而东,半里,两过南下小水,乃首传寺前左右流也。其南峡中始辟为畦,有庐中央,是为大觉菜圃。
48   从其左北转,半里,逾支脊,连横过法华、千佛、灵源三庵,是皆中脊下垂处。半里,北逾锁水阁下流,即大觉寺矣,仍东随大路一里,过西竺寺前,上圆通庵,观「灯笼花树」。其树叶细如豆瓣,根大如匏瓠,花开大如山茱萸,中红而尖,蒂俱绿,似灯垂垂。余从永昌刘馆见其树,末见其花也。此庵为妙行旧居,留瀹茗乃去。一里,由迎祥寺北渡涧,仍去中界而入东支界。溯水而北,过龙泉庵、五华庵。五华今名小龙潭,乃悉檀大龙潭之上流。大龙潭已涸为深壑,乃小龙潭犹汇为下流。余屡欲探之,至是强二僧索之五华后坡。见水流淙淙,分注悉檀右,而坡道上跻,不见其处。二僧以日暮劝返,比还,寺门且闭矣。
49   是夜,与史君对谈复吾斋头。史君留心渊岳,谈大脊自其郡西金凤哨岭南过海东,自五龙坝、水目寺、水盘铺,过易门、昆阳之南,而包省会者,甚悉。且言九鼎山前梁王山西腋之溪,乃直南而下白崖、迷渡者,其溪名山溪。后人分凿其峡,引之洱海,则此溪又一水两分矣。果尔,则清华洞之脉,又自梁王东转南下,而今凿断之者。余初谓其脊自九鼎西坠,若果有南下白崖之溪,则前之所拟,不大误战?目前之脉,经杖履之下如此,故知讲求不可乏人也。史君谓生平好搜访山脉,每被人晒,不敢语人,邂逅遇余,其心大快。然余亦搜访此脊,几四十年,至此而后尽,又至此而遇一同心者,亦奇矣。夜月甚明,碧宇如洗,心骨俱彻!
50   十三日  史君为悉檀书巨扁,盖此君夙以临池书法擅名者,而诗亦不俗。
51   复相与剧谈。
52   既午,舆人催就道,史恳余同游九重崖,横狮林、旃擅而西,宿罗汉壁,明日同一登绝顶作别。余从之。遂由悉檀东上坡,半里,过天池静室,六里而过河南止足师静室。更北上里馀,直蹑危崖下,是为德充静室。德充为复吾高足,复吾与史君有乡曲之好,故令其徒引游此室,而自从西路上罗汉壁,具饭于西来寺,以为下榻地。
53   此室当九重崖之中,为九重崖最高处,室乃新构而洁,其后危岩之半,有洞中悬,可缘木而上。余昔闻之,不意追随,首及于此。余仰眺丛木森霄,其上似有洞门彷佛。时史君方停憩不前,余即蹑险以登。初虽无径,既得引水之木,随之西行,半里,又仰眺洞当在上,复蹑险以登。初亦无径,半里,既抵岩下,见一木倚崖直立,少斫级痕以受趾,遂揉木升崖。
54   凡数悬其级,始及木端,而石级亦如之,皆危甚。
55   足之力半寄于手,手之力亦半无所寄,所谓凭虚御风,而实凭无所凭,御无所御也。洞门正南向,上下皆削壁,中嵌一门,高丈五,阔与深亦如之,而旁无馀隙。中有水自顶飞洒,贮之可供一人餐,憩之亦仅受一人榻,第无馀隙,恐不免风雨之逼。然临之无前,近则香木坪之岭已伏于下,远则五龙坝之障正横于南,排沙、观音箐诸山层层中错,各献其底里而无馀蕴焉。
56   久之,闻室中呼声,乃下。又随引水木而东过一栈,观水所出处,乃一巨石下。甫出,即刳木引之西注,此最上层之水也;其下一二丈,又出一水,则复吾之徒引入静室;其下又出一水,则一衲轩引之。连出三级,皆一峡坳,虽穴异而脉必潜通,其旁分而支引者,举岩中皆藉之矣。
57   既下室中,啜茶果,复继以饼饵,乃随下层引水之木,西一里入一衲轩。延眺久之,又茶而行。西一里,过向所从登顶之坡。横而西,路渐隘,或盘坡嘴,或过峡坳,皆乱砾垂脊,而中无滴水,故其地不能结庐,遂成莽径。二里馀,峡拗中有一巨木,横偃若桥。又西二里,乃践坡转嘴而上,过野愚静室。又半里,上至白云静室。白云固留,以日暮而去,白云随过体极静室而别。西半里,过一宗静室。傍水又蹑坡半里,逾望台南突之脊,于是瞑色已来,月光渐耀。
58   里馀,两过望台西坳之水,又一里,南盘旃檀岭,乃西过罗汉壁东垂,皆乘月而行也。又稍盘嘴而上半里,是为慧心静室,此幻空碧云寺前南突之坡也。
59   余昔与慧心别于会灯寺,访之不值,今已半载馀,乃乘月叩扉。出茗酌于月下,甚适。此地去复吾先期下榻处尚三里,而由此西下度管,暗不可行,慧心乃曳杖为指迷。半里,度而上,又半里,登坡,与碧云大路合,见月复如前,慧心乃别去。又西一里,过一静室,乃盘嘴北向蹑坡,则复吾使人遍呼山头矣。又一里,入西来寺。寺僧明空他出,其弟三空,余向所就餐者,闻之,自其静庐来迎。
60 复吾知吾辈喜粥,为炊粥以供。久不得此,且当行陟之后,吸之明月之中,不啻仙掌金茎矣。
61   十四日  三空先具小食,馒后继以黄黍之糕,乃小米所蒸,而柔软更胜于糯粉者。乳酪、椒油、葼油、梅醋,杂沓而陈,不丰而有风致。盖史君乃厥兄明空有约而来。 (以下缺)
《鸡山志目》
一卷真形统汇此山之纲领也。
山名山脉山形山界开辟鼎盛二巷名胜分标胜概本乎天,故随其发脉,自顶而下分也。
峰岩洞台石岭梯谷峡箐坪林泉瀑潭涧温泉三卷化宇随支功业本乎人,故因其登陟,自卑而上升也。
中条刹舍四卷化宇随支东条刹舍西条刹舍五卷化宇随支绝顶罗城山外刹舍附坊、亭、桥、聚六卷神迹原始传法正宗传附法显事迹附小沈事迹古德垂芬名宿传高隐传七卷宰官护法名宦传乡贤传附檀越信施胜事记余灵异十则物产临莅朝参市集塔墓十则八卷艺苑集成集诗集文徐子曰:志图经者,有山川之一款;志山川者,又有图经之全例,不相假也。
兹帙首真形,次名胜,次化宇,渐由天而入;次古德,次护法,则纯乎人矣;胜事天之余,艺苑人之余,故又次焉。此编次之大意也。
《鸡山志略一》
  灵异十则放光老僧香金鸡泉收蛇穴石门复开土主报钟经声应耳然身雷雨猿猴执炊灵泉表异景致十则山之有景,即山之峦洞所标也。以人遇之而景成,以情传之而景别,故天下有四大景,图志有八景、十景。岂天下之景,数反诎于郡邑乎?四乃拔其优,十乃足其数也。若鸡山则异于是,分言之,即一顶而已萃天下之四观,合言之,虽十景犹拘郡邑之成数也。
  绝顶四观东日、西海、北雪、南云。
  观之有四,分于张直指,而实开辟以来,即罗而致之。
  四之中,海内得其一,已为奇绝,而况乎全备者耶。此不特首鸡天,实首海内矣。

  诗五首未录〔见下〕华首重门龙华浩劫,转恨此门不辟。不知使其中堂奥潜通,纵别有天地,不过一窈窕之区耳;何如双阙高悬,一丸中塞,使仰之弥高,望之不尽乎。故方广石梁,以为五百应真之地,而亦旁无余窦。其意正与华首同也。
  诗一首见《鸡山十景》太子玄关琼台中悬,已凌灏爽。玄关上透,更转虚灵。栈壁排云,出没于烟霞之上。所称群玉峰头,瑶池月下,仿佛在此。
  诗一首见《鸡山十景》罗汉绝壁每爱袁石公“补填积雪成新径,展拓闲云架小庐”之句。
  行罗汉壁,宛然诗中之画也。至其崩云叠翠,人皆面壁,石可点头,自是一幅西来景,不烦丹青落笔。
  诗一首见《鸡山十景》狮林灵泉山下出泉,有渟tíng水积而不流有流,皆不为异,乃泉不出于麓而出于峦,峦不出于坳而出于脊,脊不出于外泻而出于中垂,中垂不出于旁溢而出于顶灌。此惟狮林念佛堂见之,欲不谓之灵不得也。

  诗二首见《鸡山十景》放光瑞影川泽之气,发为光焰,海之蜃楼,谷之光相太阳光通过山间云雾时衍射成相,俗称“佛光”,皆自下而上。放光四面深环,危崖上拥,灵气攸聚,瑞影斯彰,其与四大比隆,宜也。然四大亦惟峨眉、五台,其光最异;若九华、普陀,亦止佛灯,未着光相,故放光之瑞影,真四之中,二之上者矣。
  诗一首见《鸡山十景》浮屠绾胜三距东环,百刹中峙,扃龙华于双阙,悬象魏即庙门外双阙,象即“相”,相示;魏即“巍”,巍然于九重,玉毫遍地,只欠当门一楗,金掌中天,忽成华藏千祥。既合此尖,永证胜果。
  诗二首见《鸡山十景》瀑布腾空匡庐之瀑,不及雁宕,独得列名四景,以人所共瞻也。
  鸡山玉龙瀑布,亦不若猴子峒峡中崖石掩映,然玉龙独挂山前,漾荡众壑,领挈诸胜,与匡庐同,不得分大小观也。
  诗一首见《鸡山十景》传衣古松鸡山之松,以五鬣liè长毛,此指松毛见奇,参霄蔽陇,碧荫百里,须眉尽绿,然挺直而不虬,巨润而不古。而古者常种也,龙鳞鹤氅,横盘倒垂,缨络千万,独峙于传衣之前,不意众美之外,又独出此一老。
  诗一首见《鸡山十景》古洞别天鸡山岩有重门,洞无奥室,独于山后另辟神境。盖山脉至此将尽,更出一番胚胎,令人不可测识。人所共瞻者,则扃之使不可几通“及”;人所不到者,则通之示有所入,何山灵之幻乃尔?
诗二首见《鸡山十景》
《鸡山志略二》
诸寺原始俱以年次为先后。
接待寺嘉靖间,天心和尚跪华首门,遥礼初祖迦叶为师,落发,乃创此寺于山麓,又建圣峰寺于山半。其后有宝山禅师得授衣缽(即钵,僧侣所用袈裟和食器,禅宗以之为师承信物)。现在。讲师和雅,住圣峰寺。
圣峰寺宝山禅师建,后嗣和雅。

龙华寺隆庆间,元庆和尚开山,后阁是嗣孙雪亭重建。
前题“石鼓名区”,阁题“水月”。石鼓,以左峰绝顶高耸,有声如鼓也。
石钟寺以楼下掘出石形如钟,故云石钟。又云以建寺时,侧崖有石,风吹如钟声。皆无的据(确证)。
放光寺嘉靖间,古德无穷禅师,河南人,创建。护法檀越李中谿先生。无穷后嗣有归空禅师,建藏经阁。阁成,神宗赐《藏》。
寂光寺嘉靖间,古德定堂禅师创建。檀越李中谿、苏大云、赵雪屏三先生俱翰林。
又居士杨碧泉,皈依禅师,捐资建造。
后嗣用周禅师,大兴弘敞,又建大觉寺,请无心禅师住持。
后嗣野愚大师现住静,见晓现住南直中峰,克心现住持。
大觉寺万历间,无心禅师奉密旨,赍华严寺《藏经》至此,用周请住此寺。
后嗣遍周现在。
幻住庵嘉靖间,寂安禅师创建。德行具碑纪。后嗣定光,今名福宁。现在。
住持妙宗,天香寿九旬。
华严寺嘉靖间,南京古德月堂创建。圣母赐《藏》。回禄后,有法孙野池重建,参随张宾轩护法。
那兰陀寺万历间,古德所庵禅师创建。师寻甸人。护法檀越黔国武靖公,参随张宾轩。后嗣高僧本无,讲师了宗、念休,现在。克徽,在滇省圆通寺。禅师大力现在。静主兰宗、干蛊。常住艮一。
悉檀寺万历间,古德本无建。护法檀越丽府生白木公。后嗣法润、弘辨、安仁、体极,住静白云。
补处庵嘉靖间,古德广西如正禅师创建。后嗣本真、所庵禅师传记,念诚住持。
西竺寺万历间,古德饮光禅师创建。
会灯寺嘉靖间,阔然老师先结静室,今法嗣朗耀创建丛林,迦叶殿法眷。
大士阁万历间,直指沈建立,请古德拙愚禅师住持。师乃五华、龙泉二寺法眷之主。后嗣虚宇,现在大士阁中住持。
传衣寺古圆信庵,古德大机禅师创建,中谿李先生护法。后嗣映光禅师弘建。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