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3月27日星期三

沉寃未泄久淹留——《何文秀·私行算命》(圈点《缀白裘》第九十四)


何文秀
私行
(小生上)
【引】沉寃未泄久淹留,幸得皇恩赐职优。
下官何文秀,只为奸臣作对,误入彀中。适遇山东陈巡抚,向与先父有仇,闻知下官在彼经过,卽着扬州理刑李纲清密拿,陷害下官。幸得李纲清是我父亲的门生,故尔释放,敎我改扮作云游道人,终日在街坊上歌唱道情度日。那日误入吴府花园中,得遇兰英小姐,承他不弃,愿托终身,赠我金扣白银以为后日相会之记。又被他父亲拿住,将我打死,要与小姐一齐把绳索捆定,送入太湖内,以葬鱼腹。又亏得老夫人见怜,将银买嘱家人,将我二人救转,就在舟中成其夫妇。指望逃往他乡,图个功名寸进,以报岳母之恩;不意逃至海宁,租房住下,正好攻书,又遇着房主张堂兽心人面,见我妻房有些姿色,假言与我结义,将酒灌醉,自杀丫环,图诈我因奸致死,鸣官治罪,屈打成招。幸得廉明恤刑御史出我罪名,放我出狱。一路里改名换姓,到京得中状元,蒙圣上洪恩封我为七省查盘都御史之职,敕赐上方宝剑,先斩后奏。自出京以来,有三事在心:第一,张堂之仇未报;第二,岳母之恩未酬;第三,我那兰英妻子三年不通音信,未知他近日如何?故此我着大座船缓缓而行;下官扮作江河上算命先生模样,私行察访,打探个消息,有何不可?
【吹调】改衣装,私行察访。为当年受无端祸殃,抛撇下凤侣鸾凰。他三年寂寞芙蓉帐,埋没我画眉张敞,今日里有谁人倚仗?
算命吓算命。(下)

算命

(旦素服上)
【吹调】奴夫主久别离乡,不知他死活存亡,好叫奴日夜的挂肝肠!想前生烧了断头香,因此上今世里做夫妻不久长,做夫妻不久长!
奴家吴兰英,得遇何郞,死里逃生,幸成夫妇。指望功名成就,百年谐老,谁知张堂这禽兽屈陷人命,将我夫屈打成招,问罪在狱。奴家久欲寻个自尽,多蒙杨妈妈收留;恐张堂别起风波,故同杨妈妈星夜潜逃到此乡坊村落。禽兽之傍虽脱,不知我丈夫死活存亡,叫奴如何放心得下?今日村户人家放来三双鞋儿在此且待杨妈妈出来一同趱完便了。(老旦布装上)
【前腔】守孀居,贫老顚连,膝下无儿,女幼憨顽,眼下饥寒谁见怜?苦守孤单,又未知何日里纔得个心欢忭!
(旦)妈妈万福。(老旦)罢了。何大娘,我和你避难到此,且喜得张堂那厮跟寻我们不着。但不知何官人一向如何,未知消耗。(旦)多蒙妈妈收留,在此避难,奴家勤作女工,苦守度日。我丈夫多分已作他乡之怨鬼了!(泪介)(老旦)阿呀呀!大娘子,不要愁烦。自古吉人自有天相,明日待老身进城去打听打听,看可有什么消息。(旦)多谢妈妈。(老旦)今日几双鞋儿在此,趱完则个。(旦)便是。(老旦)吓!我家女儿呢?𠳨!又往邻舍人家顽耍去了。长儿快来!(贴作顽皮样上)来了。怎么?(老旦)吓!你又在那里顽了!(贴)那个顽吓?吃了饭叫人不要走走的?(老旦)𠲔!你这等顽皮,看你怎么了吓!(旦)不要讲了,大家做起来罢。(贴扭嘴介)(向外摆三椅,各朝外坐,做鞋,贴作带底势介)(合)
【前腔】想为人切莫要虚度时光;早起三光,一生勤俭为家长。(旦)自恨我命薄时衰,被爹行撇𩗺。生长豪门,不曾受享。与何郞不能个久长,今日里知他在那方?止不住泪汪汪!
(贴作鬼脸介)(小生摇算盘上)算命吓。
【前腔】步入村坊,见梅残桃谢,柳絮飞扬,好敎我触目心伤!猛抬头,见一家三人相向,那少年女好似我的妻房。看他愁模样,减却容光,莫不是另抱琵琶,把俺做陌路萧郞?
不免待我高叫三声,看他如何。吓!算命吓算命!(贴出看介)(老旦)𠰻!你又做什么?(贴)大娘,你来看一个人大摇大摆的拿着一个算盘做什么的?(旦出看小生,各惊介)(旦)呀!
【前腔】蓦地里见一个斯文宗匠,好一似我夫君模样。莫不是你阴魂悄悄来私访?〔好苦吓!〕好叫我针刺柔肠!(小生)〔呀!〕我见他自言自语愁模样,分明和我的那兰英相像。
(贴笑介)呀!大娘,你为何见了此人失惊打怪的?(旦)不是吓。妈妈,何郞一去三年,杳无音信,何不烦此位先生推算何郞命限如何?(老旦)这也使得。吓,算命先生请进来。(小生)呀!
【前腔】猛听得叫唤先生,想必是那佳人心中思忖。我这里假作不知情,佯佯的进门。
(旦看呆介)(小生)妈妈,奉揖了。(老旦)不消了。先生请坐。(小生)有坐。(贴浑弄算盘介)(旦见小生哭介)(老旦)吓!大娘,何官人是何年月日?(旦)今年二十二岁,八月初一子时生的。男命。(小生背唱)
【前腔】这年庚分明是下官命,那佳人,眞是我的兰英。又缘何在此间,老幼成羣?莫不是另抱衾裯嫁了别人?
待我把言语来试他一试。吓!妈妈,这个八字甚是不好,年冲月令,四柱无情,煞官混杂,一生落薄;更是日犯伤官,目下土逢墓库,恐有刑伤不测之祸。
这年庚生来不幸,早年间该受些牢狱灾星;休咎荣枯,凶吉皆前定。况他命限平平。只恐怕已做了黄泉怨鬼魂,撇下了妻儿好去另嫁人。
(旦大哭介)阿呀!何郞吓!
这分明是奴家来害你,害你做了,做了黄泉怨鬼魂!我兰英在世也,羞难忍,倒不如到阴司和你来质证!
(老旦)吓!大娘,且不要哭。可把你的八字也来推算一算。(旦)呀!杨妈妈,我的丈夫若果然不在,留此未亡人也无用,还要算什么命?(老旦)大娘,吉人自有天相,或者未死亦未可定。不要因那推算就认为眞实。(旦)吓!杨妈妈,承你不避水火救我到此,此恩此德,只怕今生不能个补报你了!(小生)吓!妈妈,何故这位大娘如此悲切?不要哭,我就去了。(贴)慢点,还要饶一只滩头来。(老旦)𠳨!又来打混!吓,先生,这位大娘吃了千辛万苦,来到这里避难,方纔先生算他丈夫已死,所以悲痛。(小生)原来为此。但不知他那官人姓甚名谁,为着何事那里去了,丢下这位大娘在此?(老旦)不瞒先生说,那位官人叫做何文秀,原籍江阴秀士,只为仇家作对,因此同这位大娘躱避到此,租赁着张堂房屋居住攻书。不意张堂这厮见我那大娘有些姿色,起意图奸不遂,自把梅香杀死,诬陷何官人因奸致死,问成死罪,解往杭州,一去三年,杳无音信。张堂又来生事调戏,娘子受辱不堪,自寻短见;幸得老身救取。又恐张堂这厮别生事端,故此老身权时认作母女,同他在此乡村躱避。(小生)呀!旣有如此大寃,为何不到官司吿理?(老旦)阿呀!先生,那张堂势焰滔天,官府情熟,衙内书吏尽是他门下,我们如何敢与他作对?只好到阴司阎罗殿上去伸寃的了。(小生)妈妈说的不差。但小生一路来,闻得目下朝廷差下一位御史查盘七省,拿察贪官污吏,端除势恶土豪,不听人情,一清似水;何不到他手里去吿?包你寃仇得雪。(老旦)咳!先生,可怜我母女二人,辛勤力作,尙且口食不周,那得盘纒到杭州去?(小生)吓,妈妈,你不消到得杭州去的。小生在路上听得那按院顺路先到此间来看海,明日卽到,你竟拦住他马头叫喊,有何不可?(老旦)如此甚好。只是无人会写状词,怎么处?(小生)难道你这里没有代书的么?(老旦)代书虽有,俱是张堂心腹之人,怎肯与我写吓?(小生)吓,吓,吓,旣如此,小生略晓一二,待我与你代写何如?(老旦)多感厚意,只是劳动不当。(小生)好说。取文房四宝过来。(老旦)晓得。(取笔砚摆桌上,铺纸,贴抢介)(老旦)做什么?(贴)个张纸头我要画画画个嘿(老旦夺介)𠳨!(小生)请问妈妈那个出名?(老旦)自然是干女儿吴兰英。(小生)抱吿呢?(老旦)就是老身杨姚氏罢。(小生写介)
【前腔】上写着吿状人兰英吴氏,有夫主何文秀,避仇家到海宁。租赁的张堂房屋,谁知他见了奴顿起淫心。欲图奸几番不遂,设筵宴假意殷勤。冷热酒,把夫君灌醉;杀梅香,诬陷良人。买嘱了赃官县令,用严刑,可怜儒懦屈招成。解去杭州已三载,未卜存亡死共生。幸得天台来按察,覆盆寃祸理应伸。苦哀哀,含悲冐死;痛切切,沥血陈情!
妈妈,状已写完;小生尽知那位按台不比别人,并不擅作威福。况他专管的是伸寃理枉,决不可害怕。明日竟去拦街叫喊,不可不吿的㖸。(老旦)晓得了。些须命金,休嫌轻䙝,请收了。(小生)多谢妈妈。吿辞了。(回头看旦拭泪下)
(旦)吓!妈妈,方纔这位先生宛然是何郞模样,或者他未死,特地乔妆到此看我下落,又不知是他已死鬼魂出现;好叫我委决不下。(老旦)我也在此疑想。且不要管他,他旣代我写成状词,明日且和你去拦住马头叫喊。倘能伸雪沉寃,再作道理。(旦)只是奴家生长深闺,从未出门,这万千人属目之所,叫奴怎好去得?(老旦)阿呀,大娘阿!你今负此奇寃,那里还顾得抛头露面?和你拚身舍命一同前去便了。(贴)吿状嚜𠍽难介?让我去。(取手巾跪下溷介)爷爷吿状吓。(老旦)唗!贱人!小小年纪,倒会作怪!(贴)我是看见戏里周娘子吿状是介个了。(老旦)𠳨!小贱人!(贴起混介)(旦)
【前腔】这衷肠好敎我难解难分,生和死,未卜眞情。(老旦)明日里且自去拦街叫屈,博得个枉雪寃伸。(旦)
【尾】叹薄命,好一似水上浮萍,飘蓬断梗;又未知何日里再得个重欢庆?
(老旦)大娘,不要苦坏了身子,且进去吃些热汤水将息将息,端正明日之事要紧。(旦)晓得。(拭泪下)(贴随意打混,推老旦背下)

既见了,又已经确认。居然小鼻子小眼,如秋胡一般,小人之心度人,做出许多张致。临了还不厮认,也忒不近情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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