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月6日星期六

生虫的苹果——白鼬 L'hermine (2015)

法官大人办公桌的抽屉里攒了许多烂苹果,正在发烧的法官拿了其中一个,用刀当中劈开,只见果子核心部分已然烂了,一只胖嘟嘟的肉虫载袅载挪地探出身来,向法官打了个招呼,法官没有刀下留虫,用刀剜去虫子置身的苹果烂处,然后将余下的好肉从容地放进嘴里。这道行我是愧不能够的,这样的果子我早就扔了。电影里如此表现,自然不是为了恶心人,这是艺术的比兴:法官对烂苹果的处理,符合惩前毖后、剔害存善的法制操作程序。

苹果品种多,产量大,价钱便宜,本不是什么奇珍异果,本人如今多买老奶奶青苹果(Granny Smith),除了好甘脆酸爽,再一个好处就是经磕碰,不易烂。当然,法官也没变态到专好烂果这一口,他也曾向水果的供应者——妻子(已经分居)的管家奶奶抱怨过,求她赐点好果子吃。老奶奶嗫嚅地解释:那捡的果子熟烂,摘的果子不熟,又熟又不烂,此事自难全。总之,老奶奶批发给法官的苹果,就和《温夫人的扇子》里公爵夫人批评的男人们一样:他们会变熟变老,但从不会变好。好在法官本人的信条是:“司法的存在是为了重申法律的原则,目的并不是为了阐明真相。”“君子谋道不谋食”,法官忧道不忧苹。可怜见的,只要苹果供应渠道不变,那法官就只能一直吃烂苹果。

主演法布莱斯·鲁奇尼,小头锐面,常是春心萌动的样子,只要看过他主演的《新包法利夫人》或《六楼的女人》,自会有此印象,这回演个法官,也没有一点高大威猛、撼天动地,吓坏蛋、镇鬼神的狠劲,只是如豆的小眼,黑亮聚光,间或抬眼注视,则立显见人肺肝的犀利。原本小脸蛋光洁如新剥壳的熟鸡蛋,如今“鬑鬑颇有须”,似乎是成熟老练、饱经风霜的代表。接着不断进行的庭审,他的专业表现不但称职,甚至可称出色。

为被告供述做笔录的小警察,上庭接受质询,律师说警察的笔录“很优秀”,“甚至还有些文学价值”。说笔录是文学,不乏虚构,自然是打脸;说警察是文青,身份错位,已经是骂人了。接下来法官又诘问警察:“你对被告的供述一会儿相信,一会儿又不相信,是如何断定的,是掷硬币猜正反的吗?”法官虽然在发烧,但头脑依然清楚,适当的时间,适当的地点,做了适当的事,保持了法官本色。

街巷中,法官是一系着扎眼的红围巾,跌倒无人扶的路人。

酒吧里,对坐徐娘,则是一个满嘴呓语,为爱痴狂的小男生:忘不了你的优雅、忘不了你的倩笑,忘不了你的牵手,忘不了你蕾丝裙子身苗条......与欲拒还迎的徐娘相比,此爱慕者又搧情又幼稚。

第二次男女重逢于酒吧时,有了逃课的17岁花季少女的陪衬,非但法官,连徐娘也显得幼稚了。面对母女二人,法官再次袒露了文青的本心,当他的饱含深情、表白式地朗诵爱情诗时,徐娘的女儿却“王顾左右而言它”,不是拒绝,不是逃避,只是不在乎,没兴趣。一付大知闲闲的做派。早在家中,女儿已经将古井泛波,春心荡漾的母亲调笑够了。眼前母亲的这位追慕者,行动一如中学里上舞蹈课的小男生,更是不堪一击。相看两位长辈,实在有些鬼祟,一有机会两人就背地里交流攻防策略,小知间间,小言詹詹,视小女子为大敌。

五十岁笑百岁,十五或十七则笑五十七十,年齿渐长,越发觉得后生可畏,再想想,也就释然了,因为前人的见识是永远不及后来者的。“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我知那位唐朝诗人在江畔见月,那诗人知我今天在五大湖畔过中秋吗?写《史记》写《通鉴》的司马迁司马光司空见惯、再马再牛,坐过高铁用过手机吗?

法官又开庭了,徐娘此番不是陪审员,依旧来旁听,法官也依旧病得不轻,胡子未刮,估计还发烧呢。开庭伊始,法官作开庭宣告,一切如常。照常是乏味的同义词,老生常谈、照本宣科之际,法相庄严的法官眼中突然放光,嘴角闪过一丝笑意。这就不寻常了,他看见什么了?准确地说,他又看见了什么?镜头一转,旁听席座中的她,脱下了外套,现出了蕾丝裙子,肉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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