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月6日星期六

袒裎相见——澡堂旧事

        “洗澡,上海人叫汰浴(发音DA YAO)。”这是番老趣文《洗澡的进化》头一句。洗澡,吴语中还有一个说法叫做“淴浴”,清末韩邦庆将此两字写进了他的小说《海上花列传》。后来田汉的戏剧《丽人行》,周而复的小说 《上海的早晨》都有此说。不过,当年在耳朵里刮进刮出的还是“汰浴”为多,音韵响亮,听说两便。

        洗澡在水资源丰富的地区自是平常,在缺水地区想必是件奢华的事。一部“西北风”小说对此曾有描述,说是旧时人在黄土高坡,生死于斯,终其一生大致洗三次澡:一是出生,二曰新婚,三则驾崩。此言颇为夸张,叙述的重点可能不是洗澡,而是极言当地水之难得。

        番老说他小辰光洗澡是在一只“直径一米左右,高约一尺的老式圆木桶里”,于我的经历则是一只木制腰形大浴盆,应比番老所用的略大,但阔绰不及电视剧《水浒传》中潘金莲所用者。幼年在乡间,时见乡亲们将其用作采菱船,轻泛于河湖港汊。

        春夏秋门窗关牢,有澡盆在家中便可沐浴;冬天气温太低,则去浴室。公共浴室在我早先几乎没有去过,去得多的是两个单位浴室:一是某高校浴室,二是省级机关浴室。浴室功能相近,故格局相仿,男浴室都有大浴池,淋浴间,更衣室等组成。

        高校浴室的更衣间,一溜边的储衣柜,一米来高,上有带锁木厢盖,尺五见方,能坐不能躺,仅供更衣而已。且此间常暖气不足,门帘开阖处,“大风吹屁股,冷气逼肛门”,只得立马穿衣走人。我当年常怀疑澡堂管理者有意为之,当然在他也是无奈,柜台外面等洗澡的排着队呢。

        机关浴室更衣间备有躺凳,每一躺凳备两大浴巾,一铺一盖,故浴罢可稍作留连。侧旁有小茶几,只是茶水须自带,不像营业性浴室,有服务员提壶引浆。我当年带儿子去洗澡时,常带上好芦柑两枚,出浴后一人一只,甘美异常。儿子胖手胖脚,爬上爬下,直视躺凳如幼儿园滑梯......热汗已收,头发渐干,小儿两腮“澡堂红”稍褪,则父子穿戴整齐而出。

        番老所说“坦诚相见”,用语郁郁乎文哉,察浴室所见,其实是“袒裎相见”。国人“袒裎相见”,和平共浴的历史由来久矣,“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校长和学生一同下河洗澡的文字,是可列入圣经贤传的。中华文明地,上下五千年,无论教授校长,局长处长,进了浴室,都称老李小张。衣冠既除,品级无存,济济一堂,和光同尘。大水之中,其乐也融融;莲蓬头下,其乐也洩洩。尽显大同世界舒散愉快之极乐景象。

         然而,也有不能消受此乐者。记得某年有老乡来城里过年,其中几位女眷由母亲陪同上浴室。甫进,皆狂奔而出(想她们所见情形,当如番老文中所附日本浮世绘)。且笑且言:“城里姑娘洗澡不背人,笑煞我伲乡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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